政府办公室的澄清公告是早上八点半发出来的。
公告不长,三百来字,措辞严谨,近日网络上出现针对我市领导干部的不实言论,经核查,相关内容纯属捏造。建利小区电改工程系我市重点民生工程,目前进展顺利。对恶意造谣传谣者,我市将依法追究责任。
落款是镜州市人民政府新闻办公室。
方正看到公告的时侯愣了一下,拿着手机跑进李霖办公室,“老板,宣传部突然发公告了......风向都已经转好了,为什么还多此一举现在发这份公告呢?到底什么意思...?”
方正很纳闷,之前网上对李霖一片骂声的时侯没人站出来,现在形势转好政府却站了出来....
李霖正在看文件,头也没抬,“我已经看到了。”
“这公告...您不觉得奇怪吗?”方正欲言又止。
政府办听谁的,两个人心里都清楚。
没有孙博点头,这公告发不出来。
前两天水军铺天盖地的时侯,政府办一声不吭,现在风向刚转,公告就出来了。
这不是雪中送炭,是锦上添花。
不,连锦上添花都算不上,这是孙博在给自已找台阶下。
九点半,李霖桌上的电话响了。
孙博的秘书戴小寒打来的,“李市长,孙市长请您过去一趟。”
李霖放下电话,整了整衣领,起身出门。
孙博办公室里泡好了茶。
李霖进门的时侯,孙博难得地从办公桌后面走出来,迎了两步,脸上带着笑,“来了,坐吧。”
两人在沙发上坐下。
孙博亲手给李霖倒了杯茶,推到他面前,“尝尝,朋友送的明前龙井。”
“谢谢。”李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今天政府办发的公告你看了吧?”孙博语气亲切,“我专门交代他们发的。前两天网上那些乌烟瘴气的东西,我看着就来气。你在前面替市里干实事,有人在背后泼脏水,这像什么话?政府不替干事的干部撑腰,替谁撑腰?呵呵呵......”
这戏演的好啊。
李霖放下茶杯,笑了笑,“让孙市长费心了。”
“哎,应该的。”孙博摆摆手,“咱们搭班子,我不挺你谁挺你?”
李霖没接话,只是笑。
他心里跟明镜似的。
孙博这个公告一举多得啊。
第一,风向已经转了,政府表态顺应民意,不丢分。
第二,公告里只说“不实言论“,等于把事情定性为普通网络谣言,到此为止。
第三,他孙博亲自出面“挺“李霖,外人看了只会说孙市长大度,不记前嫌。
通时,还能争取李霖对他的好感。
好算计。
但李霖也清楚,孙博今天叫他来,表功只是开胃菜。
果然,寒暄了没几句,孙博话锋一转。
“李霖,建利的事你办得漂亮。”孙博叹了口气,语气忽然变得推心置腹,“说实话,一开始我是有顾虑的,觉得你太急。现在看来,是我保守了。你是对的。”
李霖淡笑着点点头,“言重了,你谨慎些也是对的。”
“不重,一点都不重。”孙博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既然现在风向对你有利,电改也快完工了,依我看,咱们是不是可以缓一缓了?”
“缓一缓是什么意思?”
李霖明知故问。
孙博解释说,“你看啊,电改成了,民心得了,公告也发了,这事儿就算圆记收官了。你这两个月连轴转,也该歇歇了。我建议你啊,休息一段时间,市里其他工作先放一放。前阵子省里不是有个党校学习班的名额吗,我觉得你挺合适的,出去充充电,开阔开阔眼界......”
他顿了顿,观察着李霖的表情,继续往下说,“你还年轻,往后的路长着呢。有些事,见好就收,继续深挖下去,万一掀起更大的波澜,对你对我对镜州,都不好收场。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图穷匕见。
党校学习班。听着是好意,实际上是把他从镜州支开。
人一走,茶就凉,查案的事自然也就不了了之。
李霖看着孙博,孙博也看着李霖。
两个人的目光在茶气里碰在一起,谁都没躲。
孙博这番话翻译过来就是,台阶我给你搭好了,公告我也替你发了,面子给足了,连出路都替你想好了。
你李霖见好就收,水军的事到此为止,别再往下查了。
再查,查到金译,查到我孙博头上,大家鱼死网破。
李霖沉默了几秒,忽然笑了,“现在已经不是我查不查的事儿了。公安和纪委都在介入,我没有权力拦着他们不让他们查下去。”
孙博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几秒钟没动。
“李市长!”孙博放下茶杯,声音沉了下来,“让事留一线,日后好相见。镜州这地方水深,你一个人,游不远的。”
这已经不是暗示了,是明着威胁。
李霖笑了笑,反问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是好意提醒你!“
孙博冷着脸。
李霖毫不在意的说,“那就,谢谢你的好意提醒。我也明确表个态,我这个人,不服输,水深水浅都得亲自趟一趟。”
说着,李霖起身,走到门口回头又说道,“孙市长,咱们可都是党员干部,不是江湖混子,有些话你得掂量掂量再说出口,免得让人误会。”
孙博气的直喘气,无奈的看着李霖,一言不发。
“我还有个会,有时间再聊。”
说完,他转身走出办公室,带上了门。
孙博坐在沙发上,那杯明前龙井已经凉了。
他盯着门口看了很久,把茶杯重重搁在茶几上。
茶水溅出来,在玻璃台面上洇开一片。
他拿起电话,拨了个号码,“金译,来我办公室一趟。现在。”
孙博办公室的门被推开的时侯,金译的领带都是歪的。
“表哥!”他反手带上门,几步跨到沙发前,“李霖那边怎么说?”
孙博坐在沙发里没动,指了指对面的位置。
金译坐下来,屁股只沾了半边垫子。
“他很了不起,不接招!直接把我的提议驳回了,还怒斥我身上有江湖习气....”孙博叹口气无奈的说。
“什么?”金译的声音一下拔高,“公告都替他发了,台阶都搭好了,他怎么这么不要脸?干脆.....找人弄了他算了!”
“胡闹!跟你说过多少次,遇事别冲动!你忘了上次你举报李霖的后果了?”孙博皱眉看着金译,“省厅已经把刘芳抓了,说不定他手里已经掌握了咱们什么实证,而且季海富那个墙头草现在跟他走的也很近,还有史纪元、高成河....都急着拉拢他....他确实有跟我分庭抗礼的资本....他的背景和实力,谁敢贸然动他?除非是不想活了!”
金译的脸白了一层,“那......我们就认栽了?等着被他拿捏?”
孙博没有回答,而是身子前倾,盯着他问道,“雷娜那边,处理得怎么样了?”
“我让她把手上的东西全删了,聊天记录、文件,一张不留。”金译压低声音,“预防针我也打了,万一省厅找到她,该怎么说,她心里有数。”
“她什么反应?”
“挺平静的......”
孙博的眉头皱了起来。
太平静了。
雷娜是什么人?
精明到骨子里的人。
这种人摊上事,要么慌,要么闹,要么上门谈条件。
太平静,说明她已经在心里算账了。
“把她看住。”孙博说,“最近别让她离开镜州,也别让她接触任何不相干的人。”
“哥,你怀疑她......”
“我谁都不信。”孙博打断他,“包括你。”
金译噎了一下,讪讪地闭上嘴。
“还有,”孙博往后一靠,“给她吃颗定心丸。告诉她,风头过去之后,金泰不会亏待她,该给她的一分不少。这种时侯,安抚比吓唬管用。你把她逼急了,她手里攥着的东西,够你我喝一壶的。”
“我明白。”金译点头,随即又慌了,不死心的问道,“那李霖呢?就这么由着他查下去?”
“不然呢?”孙博瞥他一眼,“走一步看一步吧!”
金译只得无奈点头。
“现在硬碰,是找死。”孙博继续说,“风头总会过去的。电改完工了,老百姓的新鲜劲儿过了,他手里的牌就打完了。查案?查案要证据。咱们把该处理的都处理干净,他查到头,也就是个雷娜。”
“咬到雷娜不就咬到我了吗!”金译急了。
“所以刚才的话你给我记住。”孙博的声音冷下来,“雷娜这颗子,攥紧了。她稳住了,火就烧不到你身上。她要是出了岔子......”
孙博没说下去。
金译张了张嘴,没敢再问。
“回去吧。”孙博摆摆手,“最近少来我这里,也少给我打电话。有事,戴小寒会递话。另外,从今天起,建利物业的账,一分一厘都给我让干净,以前多收的费用,全退!”
“退?”金译瞪大眼,“这几年就白折腾了!当初费那么大劲才把那帮外地商人挤走......”
孙博反问,“命重要还是钱重要?”
金译不说话了,推门出去。
孙博一个人坐在沙发里,看着茶几上那滩已经干掉的茶渍。
台阶搭好了,李霖不走。
那就怪不得他了。
镜州这潭水深了三十年,不是谁想来趟,就能趟得过去的。
下午四点,李霖刚开完常务会,方正跟进来汇报,“老板,史书记办公室来过电话,请您过去一趟。”
李霖脚步顿了一下。
今天这个时侯找他,什么意思,李霖大致猜得到。
史纪元的办公室在市委大楼顶层。
李霖进门的时侯,史纪元正在练字,抬头看了他一眼,放下毛笔,“来了?坐坐坐...”
比孙博还热情!
李霖在对面坐下。
“建利的事,干得漂亮。”史纪元开门见山,“一个月,电改落地,老百姓竖大拇指。说实话,当初我是不看好的,觉得太急。现在看来,你是对的。”
又是这套开场白。
李霖心里好笑,面上不动声色,“主要是领导们支持,各部门配合。“
“支持?”史纪元笑了笑,意味深长,“我这个人你知道,轻易不表态。但有些事,我心里有数。”
他站起身,背着手走到窗边。
“今天政府办那份公告,你看了?”
“看了。”
“有意思啊。”史纪元转过身,“前阵子网上闹得最凶的时侯,政府办安安静静,一个字都没有。现在风向一转,公告就出来了,还替你把这个谣给辟了。李霖,你说说,这份公告,是替你正名呢,还是替某些人洗地呢?”
这话说得已经很直白了。
李霖笑了笑,“史书记,公告内容我看了,写得挺客观。”
“客观?”史纪元玩味地重复了一遍,忽然笑出声,“你啊你,滑头。行,你不接话,我也不逼你。我今天就问你一句,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把电改收好尾。”李霖说,“另外,建利物业这些年的账,该算的要算清楚。”
“该算的账。”史纪元慢慢咀嚼着这四个字,眼神亮了一下,“好。你要算账,市委支持你。常委会上要是有人给你使绊子,你直接来找我。”
“谢谢史书记。”
“谢什么。”史纪元摆摆手,重新坐回椅子上,语气忽然变得推心置腹,“李霖,我跟你交个底。镜州这地方,盘子就这么大,有些人占着位置时间长了,把公家的当成自家的了。你是外来人,没有包袱,正好搅一搅这一潭死水。”
从史纪元办公室出来,走廊里的光线有些晃眼。
李霖慢慢走着,把刚才那场谈话在心里过了一遍。
史纪元今天说的每一句话,听着都是替他李霖抱不平,实际上句句都在点火。
嫌他烧孙博烧得不够旺,再添一把柴。
孙博要是倒了,镜州最得意的人是谁?
不是他李霖,是史纪元。
一个想拿台阶换平安,一个想拿他当刀使。
李霖走到楼梯口,停下脚步,忽然笑了。
谁是棋子,谁是执棋人...还犹未可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