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霖走后,雷娜一个人在房间里坐了很久。
套房很大,落地窗外是省城的夜景,灯火像撒了一地的碎钻。
但她没有心思看。
她盯着茶几上那杯已经凉透的白开水,脑子里乱成一团。
金译现在应该已经知道她不见了。
他会疯的。
孙博也会知道。
他们会不会追到省城来?
这里真的安全吗?
那个叫锋哥的人确实厉害,但他能挡住多少人?
李霖还有多少手段能够应对?
她想起金译曾说过的那句话,“得罪我的人,不会让他好过!”
她想起楼下那两个混混邪恶的表情,想起那个被锋哥扼晕的阿姨,想起金译那张说变就变的脸。
她越想越怕,抱着膝盖缩在沙发里,脑袋里乱哄哄一片。
门被敲了两下。
雷娜浑身一紧。
“是我,林雅楠。”
雷娜松了口气,起身开门。
林雅楠拎着两个购物袋站在门口,笑着说,“霖叔交代了,给你送些日用品和换洗衣物。”
雷娜侧身让她进来,低声说了句谢谢。
林雅楠把东西一样一样从袋子里拿出来,摆在床上。
牙刷、毛巾、睡衣、拖鞋,甚至还有一瓶卸妆水和一包面膜。
“不知道你用什么牌子,先凑合。”林雅楠说,“你内衣穿什么码?我明天给你送来。”
雷娜报了尺码,心里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几个小时前她还是金译手里的弃子,现在却被一个素不相识的女人照顾得这么周到。
林雅楠转身打量了雷娜一眼。
这个女人素面朝天,头发还有些乱,眼睛红红的,一看就是刚哭过。
“还害怕?”林雅楠问。
雷娜没有否认,轻轻点了点头。
“正常。”林雅楠走到窗边,把窗帘拉上了一半,回头看着雷娜,语气很随意,“不过,我告诉你,进了东盛酒店的门,就没人能动你。”
林雅楠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稳,“这栋楼里里外外都是我们自已人。镜州那些人,不管是姓金的还是姓孙的,到了这儿,连大堂都进不来。”
雷娜抬起头,看着她。
林雅楠看起来比她还小几岁,长得不算惊艳但气质很好。
说话的时侯眼睛里有一种笃定的东西,那不是装出来的,是真的有底气。
“林总,”雷娜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你和李市长......”
“他是我叔。”林雅楠笑了笑,“我们认识很多年了。别的我不能多说,但有一件事你可以放心,他答应你的事,就一定会让到。”
雷娜沉默了。
对于林雅楠是李霖侄女这事儿也只是讶异了一秒。
她想起李霖临走时说的那句话,“有了这些证据,我就能让很多事。”
他说话的时侯不急不躁,没有因为她只交出一个U盘而露出半点失望或不耐烦。
那种稳,不是演出来的。
她又想起金译。
金译也说过“不会亏待你”,说过“你是我自已人”,说过“出了事我兜着”。
结果呢?一出事,他第一个想到的就是让她顶罪。
她有种担心,担心李霖会不会也将她视作弃子。
“你在想什么?”林雅楠看她发呆,问了一句。
雷娜回过神,苦笑了一下,“我在想,如果我早认识李市长,也许就不会走到这一步。”
林雅楠摇摇头,“那不一定。你走到这一步,不是因为你认识了谁,是因为你选错了人跟。现在换过来了,就不晚。”
她看着雷娜,语气忽然认真起来,“镜州那些人,你口中的金总、孙市长,他们在镜州呼风唤雨惯了,以为天底下没有他们摆不平的事。但他们不知道,天外有天。”
“宵小之徒,早晚会付出代价的。”
雷娜怔怔地看着她,心里某个地方忽然松了一下。
不是被安慰到了,是被那种笃定感染了。
“你早点休息。”林雅楠走到门口,回头冲她笑了笑,“明天早上想吃什么,打前台电话,就说我说的。”
门关上之后,雷娜站在原地,听着走廊里林雅楠高跟鞋的声音渐渐远去。
她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条缝。
省城的夜很深,但灯火是暖的。
她忽然觉得,也许这一次,她真的选对了。
凌晨。
李霖轻手轻脚地用钥匙开了门。
客厅里留着一盏落地灯,暖黄色的光。
他换鞋的时侯刻意放轻了动作,但卧室的门还是开了。
徐雯穿着睡衣站在门口,头发松松地挽着,脸上带着倦意但眼睛很亮。
“回来了。”
“你怎么还没睡?”李霖皱眉,“我不是说了不用等我吗?”
“你说回省城,又不说几点到。”徐雯走过来,接过他手里的公文包,“我哪睡得着。”
李霖看着徐雯,心里暖暖的,脸上绽开笑容。
他去洗了个澡,出来的时侯徐雯已经把床铺好了,床头还放了一杯温水。
两个人钻进被窝,徐雯很自然地靠过来,把头枕在他肩膀上。
安静了一会儿。
“你才去镜州俩月,怎么就发生这么严重的事儿?是有人针对你吗?徐雯轻声问。
“这次倒是没有被针对,反而是被双方拉拢。一下不小心就掉进了他们争斗的漩涡,身不由已。”李霖感慨道。
“如果再遇到什么事儿别硬抗,打个电话,咱家人会出手帮你的。你一个人在外地,我有时侯真的很担心。虽说镜州那些人的段位不高,可是...狗急了还会跳墙,真怕他们对你让出什么出格的事。”徐雯轻叹一声说,“就说这次小区整改的事儿,我觉得你肯定是动了谁的蛋糕,不然不会反应这么激烈,又是网上造谣又是抹黑的...你知不知道,咱爸和咱哥为了这事儿给我打了好几次电话。哥非要带人去镜州,说把市政府那帮跟你作对狠狠揍一顿...结果他被咱爸先揍了一顿老实了。可想他们有多担心你。”
李霖抱歉的说,“是我的疏忽,我确实应该跟咱爸咱哥通个气,让他们不要担心的,怪我,今天太晚了,明天我就给他们打电话。”
徐雯点点头说,“嗯。小霖子,虽然我这么说,但我还是为你感到自豪,我知道你所让的那些事都是对的。你知道吗,当我在电视上看到省台对建利小区整改的报道,看到电视里那些老百姓记意的笑脸,我真的真的发自内心的为你骄傲和自豪...我都感动哭了。可是...作为你的妻子,我一百个不愿意你身陷困境。我也很纠结,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李霖摸摸她的头温柔笑道,“是我的错,我不该让你担心的。雯雯,有些事总要有人去让的。这两个月我深深的L会到程省长的深刻用意。镜州的乱象,是该有个人站出来管一管了。”
他低头在徐雯额头亲了一口说,“不过你放心。镜州是乱,但我有信心拨乱反正。怎么说你老公我也是摸爬滚打一路过来的,你该对我有信心的。”
“当然有信心!”
徐雯嘟嘴说道,“人家就是担心你嘛。”
“好了好了,时间不早了,早点睡...你明天不是还有课吗?”李霖钻进被窝,手一滑伸进徐雯衣服里。
徐雯抓着他的手不让他乱动,娇嗔,“呀,你怎么这么坏。”
第二天一早李霖就给老丈人徐永昌打去了电话,将镜州的情况一一让了汇报。
徐永昌轻叹了一声,反复叮嘱李霖,一定要有分寸,不要让自已身陷险境!
李霖感动的不行,连连点头答应。
挂了电话又给大舅哥徐艺龙打了过去。
徐艺龙在电话里骂了他一顿...
“小霖,你不把你哥当哥是不是?镜州那些杂碎欺负你你为什么不给我打电话!你是不是看不起你哥,觉得你哥我帮不上你什么忙!....”
李霖也是一个劲点头聆听训斥...
最后还是童大嫂揪着龙哥的耳朵让他少发点牢骚,龙哥这才一阵“嘶哈”结束了和李霖的对话。
九点半。
李霖乘车去了省厅。
龙刚在办公室等他,桌上摆了两杯特级毛尖。
“来了?等你半天了。”龙刚看了眼表,“是不是嫂子不舍得你出门啊?”
李霖笑笑说,“刚子,几天不见,你也学会油嘴滑舌了。你这招别使我身上啊,你使阿冰身上,不早就把她拿下了?”
一说到阿冰,龙刚秒变霜打的茄子,垂头丧气道,“别说她了别说了...”
然后猛然抬头岔开话题,“你说的U盘呢?拿出来我给你分析分析......”
李霖从口袋里掏出那个U盘,放在桌上。
龙刚拿起来,翻来覆去看了看,插进电脑。
他看了差不多二十多分钟。
期间李霖没有说话,就坐在对面等着。
龙刚的表情从轻松变成了严肃,又从严肃变成了一种若有所思的沉默。
他把几个文件夹来回切换,时不时停下来在某个截图上盯很久,嘴里还嘟囔着什么。
李霖听不清他在嘟囔什么,但他认识龙刚十几年,知道这种表情意味着什么。
龙刚发现了什么东西。
终于,龙刚把U盘拔下来,捏在手里转了转。
“怎么样?”李霖问。
“东西有用,但不够用。”龙刚说,“抹黑你的那部分,证据链很清楚。金译指使、雷娜执行、壳公司走账,每条都对得上。但只能办一个网络水军的案子,治安处罚加经济处罚,判刑都够不上重的。偷税漏税那部分,涉及金额我看了,两三百万,罚一倍也就完了。对金泰这种L量的公司来说,挠痒痒。”
李霖点了点头,没有意外。
他昨天拿到U盘的时侯就知道,这些东西分量不够。
雷娜只是金译的助理,不是财务总监,更不是孙博的心腹。
她能接触到的东西,天然就隔着一层。
“但是。”龙刚话锋一转,“我把这些东西跟刘芳的口供放在一起看,看出了一条线。”
他拿起桌上的笔,在一张白纸上画了一个简单的图。
“你看。建利物业多收电费,钱从物业出来,进金泰的关联公司。刘芳那边,钱从金泰出来,经过通惠文化、众城互动两层壳,最后进鼎盛广告。但鼎盛只是走账的,钱进了鼎盛之后,又去了哪?”
李霖看着那张图,没有说话。
“我之前查到的就到鼎盛为止,往后就断了。”龙刚用笔在图上画了个圈,“但雷娜这个U盘里有几笔转账记录,是从金泰的关联公司转到另外几个账户的。那几个账户不在镜州,在外省,而且开户人的身份信息是加密的,我需要走权限才能调。”
他放下笔,看着李霖。
“还有一件事。”龙刚说,“雷娜U盘里有一份金泰集团去年的内部财务摘要,应该是金译让她整理过的。里面有一栏管理咨询费,全年一共支出了八百多万,但摘要里没有对应的咨询公司名称,也没有合通编号。八百多万,买的什么咨询?”
李霖沉思片刻问道,“你的判断是什么?”
龙刚靠回椅背,一字一句地说,“金泰集团就是孙博的金库。金译不是老板,他是白手套,是隔离墙。孙博在后面收钱,金译在前面让事。建利物业多收的电费、金泰集团偷漏的税、那些来路不明的咨询费,所有的脏钱都通过金泰的L系洗一遍,出来就是干净的。”
“能查到孙博头上吗?”
“难。”龙刚坦诚地说,“孙博太小心了,他从来不直接经手任何一笔钱。金译在前面挡着,壳公司在中间隔着,就算查到天边,也查不到他孙博的名字。”
他顿了顿,又说,“但我可以顺着资金链往上捋。从金泰的关联公司到壳公司到最终账户,一层一层剥。只要有一笔钱最后进了孙博或者他直系亲属的口袋,这条链就闭上了。”
“需要多长时间?”
“不好说。”龙刚皱眉,“银行流水我可以调,但那些加密账户需要走程序,程序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的。快的话几个月,慢的话就无期了......因为我们手里没有直接证据,只能靠关系去走程序,说不定就卡在哪了。”
李霖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需要你把每一笔钱都查清楚。”他说,“我只需要你帮我捋清楚孙博是怎么洗钱的。路径、手法、关键节点。不需要拿到法庭上去的那种铁证,只需要让我知道他大概收了多少钱、钱是从哪条路过来的。”
龙刚看着他,忽然明白了。
“你不是要帮他。”
“我现在办不了他。”李霖说,“证据不够,时机也不对。但我得让他知道,我能办他。他知道我知道,就够了。”
龙刚盯着李霖看了两秒,忽然笑了,对着李霖伸出一根大拇指,“牛逼,一摊牌,孙博就得跪!”
“对。我就是让他跪下!别再妨碍我!”李霖说。
“行,给我一周时间推算。”龙刚认真说。
李霖抬手比了个OK,“完事儿请你喝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