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三章沧海一声笑
在付坤眼里,付一杰一直只是个小孩儿,一直到他知道了付一杰的「秘密」,才猛地感觉到,这个弟弟,已经长大了。
有些他从来不会担心,也不会多想的事,在已经长大的付一杰的身上,以他没有感觉到的状态静静地发生著。
这是他第一次带著付一杰去喝酒,像他和孙玮还有别的朋友那样,找个干净的店,吃著涮羊肉,聊天,喝酒。
坐在桌前,拿著瓶子往付一杰杯子里倒酒的时候,付坤看了一眼坐在他对面的付一杰,付一杰刚问服务员要了个小纸盒,正低头把狗放进盒子里,下面还垫著他的围巾。
付一杰在做些事的时候,付坤突然又觉得这还是当年那个抱著丢丢坐在地上哭得一脸泪的小朋友。
就这么突然长大了?他给自己杯子也倒上酒,什么时候长大的?
自己是真的不知道,还是根本不愿意去想?
「我过几天就回学校了,」付一杰把盒子放到旁边的椅子上,摸了摸小狗的脑袋,「又不能带去宿舍,放家里谁来伺候啊?」
「我来,」付坤拿起杯子,「妈也会伺候的,她喜欢狗。」
付一杰笑了笑,也拿起杯子,跟他轻轻碰了一下:「这是咱俩第一次这么喝酒吧?」
「嗯,你喝慢点儿,」付坤喝了一口酒,「我怕你吐我一身。」
「太小看我了。」付一杰也喝了一口,说实话他不觉得喝酒有什么美妙的,但如果跟付坤喝,他喝多少都愿意。
「不是小看你,是你就那点儿料,我太清楚,」付坤笑了起来,「不过你喝多了就唱歌还行,你要跟孙玮似的一喝多了就抱著我腿哭著喊三大爷,我肯定不带你出来喝。」
「那多好。」付一杰夹了一筷子羊肉放到锅里涮著。
「好屁,他叫我成,」付坤没动筷子,他对吃的一直没有付一杰那么猴急,「我要应一声说好侄儿,他立马瞪眼睛翻脸。」
付一杰笑著把涮好的羊肉放到付坤碗里,付坤愣了愣,乐了:「哎哟,出来吃饭待遇都不一样了,有人居然能忍著不吃先给我啊?」
「这话说的,」付一杰又夹了一筷子慢慢涮,「我是觉得这段儿你又瘦了。」
「那不可能,我一直没下过130斤,」付坤很肯定地说,「每个月我都称一次。」
「哦,」付一杰笑笑,「每月都称重啊,那身高呢?」
付坤正夹肉的筷子停下了,斜眼儿瞅著他:「付一截儿同学,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付一杰把肉塞到嘴里,含糊不清地说,「我就问问身高有没有一块儿量量。」
「现在比你哥高了就开始挤兑人了是吧。」付坤喝了口酒,身高他偶尔也量量,但自从到了180之后就没怎么动,他有一次使劲抻了抻脖子,抻了个181,还差点儿把脖子给扭了。
「没,哪敢,这事儿上让你挤兑了那么多年都有阴影了,」付一杰很专心地低头塞肉,「哟,你脚够不著车蹬子吧?哟,你够不著抽屉吧?哟,你看不见吧哥抱你看呗……」
付坤端著杯子乐得不行,酒都差点洒了:「小玩意儿记这些记这么清楚呢。」
「记性太好没辙。」付一杰拿了杯子往付坤杯子上磕了一下,喝了一口酒,酒顺著嗓子眼儿一路往下,全身都暖开了。
「现在多高啊,量了没?」
「185,你大概是没机会反超了,我还正发育著呢。」
「啊……」付坤笑著夹了片牛肉涮著,没再说话,看著像是走神了。
付一杰也没出声,付坤那片牛肉都打卷儿了他才伸筷子过去敲了一下锅沿:「熬牛肉酱呢你。」
他比付坤高了,这事儿本来一提起,俩人都会觉得开心,但现在却有几分说不上来的感觉,说多了又得扯到那句本来是玩笑,俩人却一直都当成承诺来对待的话。
哪天你比我高了我就答应你一件事儿,什么都行。
付一杰经常会想起这句话,以前没觉得有什么事需要付坤去实现,从小付坤就顺著他,他想要的,他想做的,付坤全都会满足他。
而现在,当他再想要的想做的付坤没法再给的时候,这个看起来可以任性地使用一次的承诺,他却不敢轻易用了。
他不知道将来他和付坤之间会出现什么样的状况,也不知道更坏更需要拯救和挽回的事会出现在哪一天,这就像七色花的最后一片花瓣,他小心地守著,等著真正需要用的那天,也希望这一天永远都不要有。
吃完饭的时候,他俩把一瓶白酒喝光了,付一杰眼前有点儿花,不过没有太大影响,他只喝了一杯,剩下的全是付坤喝的。
他偷偷瞄了付坤一眼,付坤拿了他的钱包结账,再抱著小狗走出饭店,行动自如,思维清晰,看上去耳聪目明相当矍铄……付坤有时候出门吃饭,回来的时候带著一身酒味儿,一闻就知道没少喝,但就这样,他有时候兴致来了还能画画,头发线条都不带抖的。
付一杰挤著付坤顺著马路往前走,付坤喝多少才会醉?喝醉了什么样?
「你车呢?」付一杰从付坤手里把小狗拿了过来抱著。
付坤看了他一眼:「在大通停车场呢,你喝失忆了?」
「啊,」付一杰莫名其妙地傻笑了一阵,「走回去挺好的。」
「你要是唱歌,小点儿声,我怕吓著过路的。」付坤看了看四周,平时这个点儿街上人很少,大冷天儿没几个人愿意在外边呆著,但今天是情人节,人还挺多,顶著北风拿著花和礼物什么的,路过影城的时候,里面人都挤满了。
「我一会再唱,」付一杰笑笑,迎面走过来几个人,他没再靠著付坤走,等周围没什么人了,他才又挤到了付坤身边,「走前面那条小街吧,人少。」
「嗯。」付坤搂了搂他的肩,付一杰走路还算稳,但付坤还是老觉得他脚底下有点儿飘。
走到小街路口的时候,旁边突然蹦出来几个小孩儿,都七八岁的样子,手里全捧著玫瑰花。
付坤一看这架式,愣了愣,想绕过小孩儿的时候,一个小姑娘挡住了他俩,仰著头冲付一杰说:「叔叔买朵花吧。」
付一杰抱著狗也愣了愣:「我买给谁啊?」
「买给……」小姑娘大概挡住他俩去路的时候都没看清人,现在一看他旁边也是个男的,顿时也一块愣了,但她还是用手指了指付坤,「买给他呗。」
「为什么啊?」付一杰看了看付坤,笑了起来,「他像我女朋友么?」
「买一朵呗,也不贵,就当是你俩的友谊之花,」小姑娘嘴皮子挺利索,「反正情人节嘛,好歹也送朵花出去呗。」
付一杰笑得连狗都差点儿抱不住了,一个劲儿拍付坤的肩:「听见没。」
「小丫头,」付坤也乐了,「你怎么不让我买了送他啊?」
小姑娘撇撇嘴:「你一看就没喝多啊,他喝多了呗。」
付一杰一边笑著一边拿出了钱包,犹豫了一下又扭头看著付坤:「我买了啊?」
「买呗。」付坤把小狗拿过来,想了想又塞到了自己衣服里。
付一杰从小姑娘那儿抽了一支玫瑰,正要给钱,旁边几个小孩儿也都围了上了,付一杰让他们围著一通喊,叔叔再买一朵吧,买我一朵吧,喊得他头有点儿晕,于是一人手上拿了一朵。
等小孩儿都散了以后,他数了数手上的花,一共九朵。
「情人节快乐。」他把花递给付坤,说了一句。
「谢谢。」付坤接过花笑了笑。
俩人拐进了小街,付一杰看起来心情不错,低著头开始唱歌。
付坤听不懂他唱的是什么,但付一杰唱歌还不错,就这么听著他小声哼哼也挺好听。
唱了一段之后,付一杰停下了,突然一仰头,吼了一声:「沧海一声笑——」
付坤让他这一嗓子吓了一跳,付一杰这句还吼得是句粤语,听著还挺标准,没等他琢磨明白这怎么突然换频道了,付一杰拍了拍他的屁股:「快接。」
「……滔滔两岸潮。」付坤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听话,喝了酒果然都有点儿神经。
「浮沉随浪只记今朝……苍天笑,纷纷世上潮……谁负谁胜出天知晓……」付一杰继续唱,声儿不小。
付坤老想伸手捂著他嘴,这小街两边儿都是居民楼,一会让付一杰吼烦了没准儿谁家开窗泼他俩一身水。
唱了几句,付一杰停下了,付坤赶紧盯著他,生怕他一转频道再来首更爆发的。
「雪。」付一杰指了指前面的路边,声音突然低了下去。
「嗯,下几天雪了嘛。」付坤看了看前面,路边有一个小雪堆,在月光下反著光,看上去挺漂亮。
「我去趴一趴,」付一杰往前走,「好久没扑雪堆了。」
付坤没拦著他,付一杰喜欢趴雪堆,小时候院儿里只要有人扫了雪,每个雪堆付一杰都会扑一下,挨个扑。
这个雪堆已经被盖上一层新的雪,看上去干净蓬松,付坤要不是抱著狗,也想过去趴一趴了。
「我要飞得更高——」付一杰吼了一声,往前冲了两步,一个鱼跃往雪堆上扑了过去。
付坤正在感叹这小子虽然喝得有点儿神经但这个扑出去的姿势还是很漂亮的时候,突然发现付一杰落到雪堆上之后就没了动静。
「一截儿?」付坤看著大字摆开趴在雪堆上一动不动的付一杰,赶紧跑过去。
刚跑到付一杰身边,付一杰很慢地把身体团了起来,很低地叫了一声:「啊……靠……」
对于付一杰会说出「靠」这个字,付坤有些吃惊,但看到付一杰翻过身之后露出的雪堆,他立马明白了是怎么回事。
他看到了红砖。
这他妈是个被一层雪盖上了的红砖堆!
「我操啊,」付坤顿时急了,扑上去搂著付一杰的肩,「磕哪儿了!」
「狗……被压死了吧……」付一杰皱著眉拉开自己外套往里瞅。
「狗在我这儿呢,」付坤指了指自己外套,小狗正在里边儿折腾得他一阵阵起鸡皮疙瘩,「你磕没磕著?」
「我的……」付一杰弓起身体,声音很小地说,「鸟……」
付坤一听,没忍住喊了一声:「磕鸟儿了?」
付一杰咬著牙一把抓住他衣领:「用不用我给你个喇叭再喊两声啊?」
「操,」付坤放低声音,手举著不知道该怎么办,「疼么?磕什么位置啊,鸟么?还是蛋?」
「付坤你……」付一杰捂著自己裤裆半天才又说了一句,「不知道。」
付坤压著脱口而出的那句「让哥看看」,拉了拉付一杰的胳膊:「能动么?严重么?」
「一会儿……就好。」付一杰眉头拧到了一块儿。
其实肚子也疼,肋条也疼,付一杰心里说不出来的憋气,怎么这雪堆下边居然是砖!
「没事儿没事儿啊,」付坤搂著他在他胳膊上轻轻拍著,小声说,「一会儿就好了,我跟你说,以前打球的时候,我们班有个傻逼,传球对著我裤裆传,砸得还特准……」
「哎……」付一杰一边觉得疼,一边又没忍住,皱著眉乐了,「没给你砸碎了啊?」
「那能碎么,碎没碎你不知道么,」付坤想也没想就说,「你不成天看么……」
这话说完他就想找根树枝把自己嘴给缝起来,真是喝了酒说话一点儿都不过脑了。
付一杰没注意付坤的动静,但这句话却突然让他心里一阵发痒,大概是喝了酒,付坤这句简单的话让他有了异样的感觉。
他本来就有点儿晕,这会儿更晕了,他用脑门儿在付坤肩上蹭了蹭:「哥。」
「嗯?」付坤应了一声,抓了抓他的头发。
「给揉揉。」付一杰说。
「什么?」付坤愣了。
付一杰满脑子嗡嗡响著:「揉揉。」
「我揉你大爷啊!」付坤压著声音骂了一句。
「揉揉看磕没磕坏呗。」付一杰乐了,说完就开始笑,笑得停不下来。
付坤没出声,盯著他的脸。
付一杰喝了酒不怎么脸红,反而有点儿发白,月光下看著更是白,这会儿笑了这一大通,脸上才有了点儿红晕。
「眼泪都笑出来了啊,」付坤轻声说,伸手在他眼角轻轻擦了一下,「你这狂笑神经忒细了点儿吧。」
付一杰又冲著他手指头一通傻笑,最后好容易才停下了,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不疼了。」
「那起来吧?」付坤直起身拽著他胳膊。
「嗯。」付一杰慢慢站了起来。
俩人还没站稳呢,一束手电光照了过来,正正打在付一杰脸上。
「干嘛的!大半夜的在这儿搞什么!」一个大妈的声音传了过来,透著一股子浩然正气。
付一杰抬手挡了一下眼睛:「分脏呢。」
大妈一听,一点儿没犹豫地拿起挂在胸口的哨子就吹了起来。
「我靠!」付坤吓了一跳,拉了付一杰拔腿就跑,一边跑还得一边兜著怀里的狗,另一只手还抓著那九朵玫瑰花,感觉特别狼狈。
大妈能把他俩撵成这样也一定倍儿有成就感。
俩人狂奔著一路跑出了小街才停了下来,付一杰靠著棵树,喘到是没怎么喘,就是晕得厉害:「怎么这年头了还有大妈治安小分队啊……」
「今儿过瘾了,」付坤笑著也靠在了树上,「打个车回吧。」
「嗯,」付一杰伸手到他外套里把狗拎了出来,「给起个名儿吧。」
「叫磕鸟吧,」付坤转身冲著大街往两边看著出租车,「小名儿鸟鸟。」
付一杰没理他,低头捧著小狗,用手指挠了挠小狗的下巴:「付小狗,付小狗真乖……」
「哎!上车!」付坤招手拦了辆车,回头无奈地看著付一杰,「男狗女狗啊?」
付一杰一边走一边把狗翻过来看了看肚皮:「男的,跟丢丢一样。」
「叫团子吧,」付坤看了一眼小狗,「反正看著就一团。」
「付团子,」付一杰捏了捏小狗的耳朵,「付团子你就委屈一下吧,我哥就这水平了,以前他给自己画的小人儿起名儿,管人家叫霹雳棍儿,团子得算是他最高水准了……」
俩人带著付团子回到家的时候,老妈一眼就看到了付一杰手上毛绒绒的小白团子,惊讶地跑过来抱过狗:「怎么回事儿?又捡的?」
「我哥买的,」付一杰换鞋,「还给起好名字了,叫团子。」
「团子?」老妈啧了一声,「真难听,也就你哥起得出口,还不如叫坨子呢。」
付坤乐了:「坨子?」
「起名儿这种技能大概是遗传的,」付一杰叹了口气,「还是团子吧。」
「哟还有玫瑰花啊。」老妈看到了付坤手里抓著的花。
「嗯,」付坤看了看付一杰,付一杰很轻地摇了摇头,付坤把花递给了老妈,「送你的。」
老爸把以前丢丢用的窝拿了出来,放在走廊里以前丢丢睡的位置,又给它弄了点吃的,团子大概有三个多月了,老爸盛了一小碗肉粥给它,没几分钟就舔光了。
「明天带著去戳两针,」付坤看著吃完粥就满地乱转的团子,还是挺活泼的,今天买的时候大概是太冷了又害怕,所以在雪地上不肯迈步子,「这狗以后没丢丢个儿大吧,还用天天带著跑步么?」
「每天总得带出去转几圈啊,」老妈很喜欢团子,一直用拖鞋逗它,「你负责早上那趟,我跟你爸负责晚上。」
「行,」付坤看了看付一杰,付一杰的脸色还是有些发白,看著到是很漂亮,「你赶紧洗了睡觉。」
付一杰去洗澡了,脱下来的衣服扔了卧室里一地都是,付坤一件件收拾著。
拿起他的外套的时候,手机从兜里滑了出来,付坤捡来放到桌上。
手刚拿开,手机叫了一声,有短信进来。
付坤扫了一眼,屏幕上只显示了发件人是蒋松。
他拿起手机,看著蒋松的名字,付一杰跟蒋松打电话需要他回避的事,他虽然没多问,但心里多少有点儿梗著。
现在看到蒋松的短信,他突然有点儿按不住地想要看看。
他拿著手机,手指在手机上轻轻敲著,敲了老半天,手指都有点儿酸了,他一咬牙按了确定。
短信内容只有很简单的几个字。
情人节快乐。
付坤瞪著这几个字,这是条很普通的短信,但却让他心里一阵不舒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