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方正抱着一摞打印材料进来，脸色比昨天还难看。
李霖正在翻建利小区的电改施工进度表，抬眼看了一下，“又怎么了？”
“风向变了。”方正把材料摊在桌上，“昨天还是面子工程，今天调子全换了。”
李霖拿起最上面那张，是一篇本地公众号文章的打印稿，标题赫然写着——《镜州某领导蛮横施压，外地投资商愤而撤资》。
配图糊成一片，隐约能看见“合作”两个字，其余全是马赛克。
帖子里言之凿凿——某外地企业原计划在镜州投资三个亿，因为听说新来的市领导“作风粗暴、动辄拿企业开刀”，投资方担心营商环境恶化，已撤回投资意向。
评论区更是触目惊心——“镜州好不容易招来的商，全让这位爷吓跑了”、“嘴上说着为民，实际砸了老百姓饭碗”“......”。
“不止这一家。”方正又翻出几篇，“论坛、短视频、本地号，都在发。话术大通小异，全是围着营商环境让文章。”
李霖把几篇都翻完，放下材料，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从面子工程转到赶走投资商。“他淡淡道，“这个弯转得倒快。”
方正急了，“领导，这比昨天的还狠。昨天骂的是工程，今天直接扣了一顶破坏营商环境的帽子，这要传到省领导耳朵里......”
“传到省里又怎么样？”李霖打断他，“三个亿的投资，企业名称呢？签约日期呢？项目内容呢？全篇就一张糊成马赛克的图，一个字都不敢写。这种东西，省里那些人是白痴吗？会信？”
方正张了张嘴，没接上话。
李霖放下茶杯，“他们越是把调子往营商环境上引，越说明他们心虚。为什么？因为建利小区这件事，他们没法正面反驳。建利乱收费是事实，拒不并网是事实，整改是合理合法的。这些事他们一个字都不敢提，只能绕开事实，拿营商环境压人。”
他顿了顿，语气平静，“方正，你记住，跟你摆事实的人，你跟他摆事实。不跟你摆事实、只给你扣帽子的人，说明他没有事实可摆。”
方正缓缓点头，但眼底的焦虑没有完全散去。
“不过他们选在第二天就换打法，这速度倒是出乎我的意料。”李霖看了看墙上的钟，“说明昨天那波效果不理想，急了。”
“那咱们......”
“不急。”李霖站起身，拿起桌上的笔记本，“到点了，先开会。”
......
上午十点，市政府三楼小会议室。
城建工作调度例会，住建、城管、国土几个部门负责人都在。
李霖坐在主位，听各部门逐项汇报。
前半段风平浪静，几个局长报完数据就低头翻材料，多一句废话都没有。
轮到住建局局长段凌发言。
他清了清嗓子，没有直接报业务，而是先叹了口气。
“李市长，各位通志，最近的情况大家也都看到了。网上舆论沸沸扬扬，咱们住建系统首当其冲，压力很大......”
他话锋一转，语气拿捏得恰到好处，不是质问，是“诚恳建议”。
“下面一些通志跟我反映，出去跟企业打交道，人家开口就问你们镜州是不是营商环境不好？有些原本有意向的投资商，现在电话都不接了。”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所有部门的负责人都低着头翻材料，眼睛却全偷偷的往李霖身上瞄。
段凌继续说，“我的意思是建利小区存在的问题当然要改，没什么好说的。但是不是可以稍微缓一缓节奏，注意一下方式方法？毕竟营商环境这一块，省里三令五申，万一真有什么负面影响，这个责任......”
话没说完，意思已经到位了。
李霖放下笔，看了段凌一眼。
“段局长，我问你一个问题。”
“李市长您说。”
“建利物业虚报电费、超标收费、拒不并网，这些事属不属实？”
段凌嘴角动了动，“这个......确实存在一些问题。”
“有问题，该不该查？”
“应该查，当然应该查。”段凌的回答很快。
“查了，企业不高兴了。你不去问企业为什么要违法，反倒跑来告诉我要注意方式方法？”李霖的语气不高，一字一句砸在地上，“段局长，你的立场站到哪儿去了？”
段凌脸色腾地红了，连忙欠身，“李市长，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从大局出发......”
“什么是大局？”李霖没让他说完，“几千户业主被虚报电费、被拒之门外投诉无门，这不是大局？有人违法经营，政府部门依法履职反被扣破坏营商环境的帽子，这不是大局？”
段凌的嘴张了又合，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其余几个局长恨不得把头埋进材料里。
李霖没有继续追问。
他拿起茶杯喝了一口，语气恢复了平常的调子。
“该查的查，该改的改，该推进的推进。谁要是在这个过程中替违法企业打掩护、递软刀子......”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那就不是方式方法的问题了，是立场问题。散会。”
一行人鱼贯而出。
段凌走在最后面，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方正跟在李霖身后，走到走廊尽头才压低声音说了句，“段凌这是故意的。一定是有人让他故意在会上这么说的。”
这个人是谁不用说出来李霖也知道。
又是带节奏又是抹黑的...不就是为了让李霖在建利物业的问题上让出让步吗？
“我知道。”李霖脚步没停，“不是他一个人的意思。”
方正愣了一下，“您的意思是......”
“一个住建局长，在调度会上公开替违法企业站台，没有人在背后撑着，他敢？”李霖淡淡道，“昨天骂面子工程，今天骂破坏营商环境，明天......”
他停了一下。
“明天，就该骂到我这个人身上了。”
方正攥紧拳头，“这帮人......可恶！”
“别急。”李霖推开办公室的门，走进去，把笔记本扔在桌上，“他们打得越急，破绽越多。段凌今天跳出来，说明他们觉得舆论风向在自已这边，开始飘了。”
他坐回椅子上，目光沉了下去。
“飘得越高，摔得越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