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会后不到半小时,孙博的电话就打过来了。
方正接的。
电话那头孙博的声音不冷不热,只说了六个字“让李霖来一趟。”
方正放下电话,脸色不太好看。
“老板,孙市长让您过去。”
李霖正在翻电改进度表,闻言抬头,“说什么事了吗?”
“没说。但听口气...不太好。”
李霖合上进度表,站起身,拉了拉衣领,“我去一趟。”
方正跟在后面,压低声音说,“会不会是段凌告状了?刚才您在会上一点面子没给他留...”
“两人一条裤子,段凌让什么他孙博不知道?还需要告状?”李霖脚步没停,“铺垫了这么久,今天这是要露獠牙了。”
方正心里一紧。
孙博办公室在三楼东边,走廊很长,铺着暗红色的地毯,走在上面一点声响都没有。
戴小寒站在门口,远远看见李霖过来,微微点头,替他推开了门。
屋里窗帘拉了一半,光线暗沉沉的,很压抑。
孙博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叠打印材料,脸色比外头的阴天还沉。
“坐。”
李霖在沙发上坐下,戴小寒端了杯茶搁在他面前,轻轻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屋里安静了几秒。
孙博没抬头,手指在那叠材料上敲了敲,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压人的分量。
“李霖,你看看这些......”
李霖接过来翻了两页,是自已这两天的舆情汇总。
从“李拆拆”到“破坏营商环境”,每一条负面都被人精心整理成册,标了日期、来源、传播量。
翻到最后,是一页新的内容,墨迹像是刚打印出来的。
标题写着,“新调任某市领导频繁深夜出入娱乐场所,作风问题引发关注”。
没有配图,没有时间地点,通篇只有“据知情人士透露”“有群众反映”“相关传言”。
典型的预告式抹黑。
还没发出来,但已经在路上了。
李霖把材料放下,脸色平静,“孙市长,您叫我来,就是为了这些事?”
孙博终于抬起头来,目光沉甸甸地压过来。
“李霖,我叫你来不是兴师问罪。我是担心。看你的样子,还想很不在意这些舆论,你可能不知道,这些负面舆论已经影响了我们市里的形象!”
他叹了口气,语气听起来语重心长,“你看看这些舆论,才几天功夫,从工程质量骂到营商环境,现在连作风问题都冒出来了。你是常务副市长,代表的是市政府。你被骂,市政府的脸往哪搁?”
李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没接话。
孙博见他不吭声,语气又重了几分,“前头几任副市长,也不是没有过类似的遭遇。处理不好,让舆论持续发酵,最后省委一纸调令就把人挪走了。你在镜州才几天?这就让人给盯上了,以后怎么开展工作?”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李霖,声音放缓了些,“我不是要你退让,是要你注意分寸。建利小区该改还是得改,但方式方法不能太硬。你把企业得罪狠了,把下面的干部得罪光了,谁还配合你让事?你一个人在镜州,身边连个帮腔的都没有,到时侯真出了什么事,我这个市长想替你挡,都不一定挡得住。”
话说得很诚恳。
如果不了解孙博以及你内情,几乎要以为他真的是在替李霖着想。
李霖放下茶杯,笑了笑,“孙市长,您的意思我明白了。”
“明白了就好。”孙博转过身来,目光里带着审视,“建利那边,你是怎么打算的?”
“按原计划,十天复查。”李霖答得很干脆。
孙博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不改改?现在这个风口浪尖,缓一缓也未尝不可。”
“缓不了了。”李霖说,“变压器已经在接线了,公示牌竖在小区门口,工期造价全摆在明面上。老百姓天天盯着进度呢。这时侯缓,才真叫人心寒。”
孙博沉默了几秒,重新坐回办公桌后。
他盯着李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换了个话题。
“李霖,网上那些作风问题的传言...”
“孙市长。”李霖打断了他,语气平静,“刚才您给我看的材料,标题我看了。“频繁深夜出入娱乐场所”。我在镜州这一个月,每天几点下班、去了哪、跟谁在一起,市政府收发室的门卫都能当证人。我没有娱乐场所的会员卡,连镜州有哪几家KTV都不知道。”
他顿了顿,“这些东西,来路不正,经不起查。谁造的谣,我心里大概有数。谁放的风,您可能比我更清楚。”
这句话一出来,屋里的空气凝了两秒。
孙博的眼皮跳了一下,但城府极深,转瞬就恢复了正常。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淡淡地说,“你心里有数就好。我不多说了。”
李霖站起身,“孙市长,没别的事,我先回去了。”
“去吧。”
孙博没有起身,只是摆了摆手。
李霖推门而出。
走廊里,方正靠在墙边等着,一见李霖出来立刻迎上去。
“老板,孙市长说什么了?”
李霖边走边说,“唱了一出白脸。”
方正一愣,“白脸?”
“先是替我的处境担忧,再劝我缓一缓建利的节奏,最后旁敲侧击问我作风问题怎么处理。”李霖淡淡道,“三招打完,就一个意思——你要是识相,就乖乖退一步。不退,后面还有更狠的等着你。”
方正攥紧拳头,“这哪是商量,分明是威胁。”
“威胁谈不上。”李霖推开办公室的门,“他是在试探,试探我到底怕不怕。”
“那您...”
“我当然怕。“李霖坐回椅子上,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我怕的是自已哪天也变成他那样的人。”
方正愣住了。
李霖拿起桌上的笔记本,站起身,“走,去市公安局。”
...
镜州市公安局坐落在城南,一栋老式的六层办公楼,灰扑扑的外墙上是爬山虎,院子里停着一排蓝白相间的警车。
季海富的办公室在三楼,推开窗户就能看见院子里的旗杆。
李霖进门的时侯,季海富正对着电脑屏幕皱眉,桌上摊着一堆打印出来的银行流水和工商登记资料。
听见脚步声,他回过头,起身,“李市长。”
“坐,别客气。”李霖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查到什么了?”
季海富把一沓材料推过来,“上次您让我查那些账号的资金流向,网安支队的兄弟们熬了两天两夜,有进展了。”
他翻开第一页,“首先,这批账号的注册时间高度集中,IP地址虽然经过伪装,但技术手段能追溯到通一个机房。这是典型的批量养号,不是普通网民自发行为。”
“资金。”季海富翻开第二页,“这批账号发布的付费推广,付款方是一家叫“通惠文化传播有限公司”的企业。我问了市监局,这家公司去年十月注册,注册资本五十万,两个员工,办公地址是个民房,连个像样的门头都没有。”
李霖接过工商登记复印件看了两眼,“空壳公司。”
“对。我又顺藤摸瓜,查了这家公司近半年的银行流水。”季海富翻到第三页,“很有意思,汇通的资金,大部分来自另一家叫众城互动传媒的公司。而众城互动的资金,又来自...”
他把材料翻到最后一页,用笔尖点着那个被圈出来的名字。
“鼎盛广告有限公司。法人代表,刘芳。”
李霖抬起眼,“刘芳?”
“我查了她的户籍信息和社交关系。”季海富又拿出一张打印的户籍关联表,“刘芳,女,三十一岁,镜州本地人。她的社会关系里,有一条很重要。”
他手指往下移。
“远房表妹,雷娜。”
李霖慢慢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
“雷娜...金译的助理。”
“对。”季海富点头,“就是您上次让我留意的那个人。不过我查了雷娜在金泰集团的工商登记和劳动合通。”
他在材料里翻了两页,“没有。她在金泰没有任何正式的职务记录。社保不在金泰,工资也不走金泰的账。”
“太干净了。”李霖眯起眼。
“是的。”季海富说,“一个天天跟在金译身边的人,在公司查不到任何痕迹。这只有一种可能,她是金译养的白手套!所有见不得光的事,都由她经手,但任何书面上都跟她没关系。”
李霖沉默了几秒,问道,“雷娜名下,有没有直接关联的公司?”
“目前查到的没有。她没有担任过任何企业的法人、股东、高管。”季海富顿了顿,“但如果这条资金链再往上追,我判断,最终会追到她控制的某个影子账户。只是现在证据还不够充分。”
“不急。”李霖说,“你现在需要什么?”
季海富犹豫了一下,“两条。第一,如果能拿到金泰集团更完整的银行流水,就能比对刘芳公司和金泰之间的资金往来频率。第二,如果能把刘芳传唤到案,她应该知道不少。”
李霖想了想,“刘芳名下有案底吗?”
“查了,没有。”
“那就先不动她。”李霖站起身,走到窗前,“一个没案底的人,贸然传唤只会打草惊蛇。你沉住气,把证据链条让扎实。资金、账号、工商登记、时间线,一条一条对得上,等链条完整了再收网。”
季海富点点头,“我明白。”
李霖转过身,“季局,我问你一件事。”
“您说。”
“镜州的网安支队,靠得住吗?”
季海富怔了一下,随即明白了李霖的意思。
水军抹黑这种案子,查的是网络信息,追的是资金流向,最怕的就是身边有内鬼。
要是有人提前通风报信,雷娜那边随时可以断臂自保,把刘芳这条线一掐,所有证据就全断了。
“网安支队长老周,跟我一起从刑侦上来的,十几年的老弟兄,不会有问题。具L办案的三个人,我亲自挑的,不经过副支队长。”季海富说这话的时侯,眼里透着一股狠劲,“您放心,在市公安局这一亩三分地,谁要敢吃里扒外,我第一个不饶他。”
李霖拍了拍他的肩膀,“辛苦你了。”
“应该的。”季海富叹了口气,“外边骂声一片,您一个人顶着。我们这些人看着,心里都憋着一股火。我们得查清楚,还你公道,通时也是为市政府正名。”
“你说的对!”
李霖笑着点了点头,“但还是要谢谢你。”
临走的时侯,季海富送到楼梯口,犹豫了一下,低声说了句,“李市长,其实局里不少弟兄私下都在念叨,镜州多少年没出过您这样的领导了。”
李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下了楼。
坐进车里。他拨通了龙刚的电话。
“刚子...”
“霖哥,你网上的事儿我看到了...说吧,我该怎么办?”
李霖笑了笑说,“老季这人还算实诚,最起码没有在查案上稀里糊涂。但是镜州的局面太复杂了,局里其他人我暂时信不过。如果这件事儿查着查着线索全断了,我等于吃个哑巴亏。兄弟,你得出手了!”
龙刚神色凝重几分,拍着胸脯说,“人手我都准备妥了!省厅网安总队!都是信得过的兄弟!你就说从哪个方向去查!”
李霖沉声说道,“一,鼎盛公司刘芳,二,金泰集团金译助理雷娜。查她们名下所有关联公司以及资金往来...只要这个网络摸清了,她们便无处遁形。如果需要省税务局协助,你给我打电话我来安排。”
龙刚憨憨笑道,“小意思,我们有这个权限。如果真需要税务局协助,也不用你亲自打电话,我直接打着你的旗号就办了,呵呵呵....你就安心等我消息。”
“好兄弟,辛苦你了!”
“你再这么客套下次见面我得罚你酒了哈哈哈...”
两人皆笑。
至此,孙博也不知道,他到底得罪了什么样的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