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都市小说 > 落星 > 夜访吸血鬼(完)
    当帕玛苏与曼哈蒙赶到时,他们只看见一副凄然的景象——留燧明坐在地上,抱着兰赛特的上身,目光停滞在怀中人的脸上久久不移。而那位满身鲜血的夜裔领主躺在他怀中,双目闭合神情淡然仿佛睡着了一般。

    像是玛利亚抱着死去的耶稣,那画面不禁让人叹愕。帕玛苏缓步走向前似乎生怕自己的到来将这份平静打破。留燧明听见脚步,木然抬头望了来人一眼,翕动嘴唇轻轻唤了声:“姐姐……”帕玛苏见他还有反应忙小心翼翼地问:“怎么回事,发生了什么?兰赛特大人他……”

    留燧明低头看着怀里的男人,缓慢而清晰地说:“是我。我杀了他。”帕玛苏一愣,痴痴喃道:“怎么会这样呢?兰赛特大人是如此爱你啊!”帕玛苏顿感悲伤,一个是她的弟弟,一个是劝说她鼓起勇气回来的有恩之人,本以为二人是如自己和曼哈蒙那样恩爱的眷侣,到头来竟是不死不休的关系。

    “他欺骗我、玩弄我、利用我……我从始至终都该憎恨着夜裔,想要杀死他们的。可现在我实现了最初的愿望,为什么却没有得偿所愿的快慰呢?”留燧明呆望向帕玛苏,希望从唯一的亲人这里寻求答案。

    帕玛苏跪下紧紧抱住他泣不成声。

    太阳就要完全升起来了,曼哈蒙担心帕玛苏无法抵挡太阳的光亮,只好打断姐弟二人提议将兰赛特一同转移至他们的宅邸中。

    “你真的杀死他了吗?”曼哈蒙久居埃及,与其他两位领主的关系并不密切,他无心争权夺利不想与张扬的沃伊切克起冲突但也不惧怕他。兰赛特是三位领主中最年轻的,在听留燧明说是兰赛特将沃伊切克杀死,而自己又杀了他之后觉得简直天方夜谭。

    “你知道他的真名?”

    “后来……知道了。”

    “你在刺入他心脏的同时念出了真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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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面对曼哈蒙的质问,留燧明只是沉默。曼哈蒙又说:“夜裔死亡后,是不会留下躯体的。可他的肉体还留存着,即使是我也不能确定你是否真的杀死了他。”

    “没有呼吸、没有心跳、对外界刺激没有任何反应。于普通人类来说已经可以判定死亡,但兰赛特是夜裔,他现在的状况可以说非常特别。”曼哈蒙对他们二人的纠葛没有兴趣,他唯一在乎的是帕玛苏的想法。

    “兰赛特大人的肉体既然没有消散,那是不是可以说有复活的可能?”帕玛苏坚定认为自己弟弟的沉默是源于内心的迷茫,即使真要了结这份复杂的情感必须得两个人直面对方才不留遗憾。曼哈蒙回道:“我不能做出这种推断。从我成为夜裔以来也没见过这种状况,但至少目前我们可以做的是保存好他的肉体。或许未来能有一线奇迹可言。”

    留燧明就像一个局外人似的,伫立在床边看着兰赛特的脸。他死了么?这个狡猾的夜裔,当初用毕肖普的手枪朝他的头上开枪他都没有倒下,现在居然被一柄细剑终结了性命。一切会不会又是他欺骗自己的把戏?骗得自己永远在意他,即使这种在意带着恨。

    帕玛苏明显感觉到留燧明的状态不对,劝他留下来休息。留燧明听从了,他现在不想一个人待着。心口好像有什么东西堵住似的,宣泄不出来也平静不下去。帕玛苏为他准备好房间,陪伴在他的身边像幼时哄他入睡一般。

    留燧明躺在床上恍惚觉得自己像做了一场梦,什么夜裔、什么复仇都不是真实的。他问帕玛苏,变成夜裔永远以鲜血喂食,远离光明、背负偏见……这些都是她可以承受的么?帕玛苏温柔地絮絮道来:“我和曼哈蒙结成的是‘血契’,我们双方只能以彼此的血为食,除此之外的血液都无法满足我们生存所需。”

    “我们在一起了十年,才认定彼此成为血契。十年之中我认识了他许多,他是个比我一见钟情时更为深邃的人。我清楚我是真的爱他,所以想要到他的身边去抚慰他的孤独。只要我们还在彼此身边,世人的偏见又怎么会动摇得了我们分毫呢?”

    留燧明凝睇着帕玛苏,这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姐姐已经成长为比当初要坚定和勇敢太多的模样。仿佛只有自己停留在失去她的十四年前,只是一个十八岁的迷惘初成人的男孩。

    “现在不要想那么多好吗?睡吧,睡吧……”帕玛苏担忧弟弟无法承受今日内发生的过多变故,便向他施加了催眠的魔法。留燧明信任她,魔法很快起了效果,他觉得很困便不再坚持放任自己睡去。

    帕玛苏垂首亲吻了他的额头,低语:“即使我成了夜裔,我也还想做你的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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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看见一滴眼泪从青年的眼角滑落,好像只有在毫无压抑的睡眠中,他才终于得以表露悲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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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那之后,留燧明发现自己左胸上原本无法取下的乳环松动了,取下它的时候就好像兰赛特的一部分开始离开的自己的身体。这枚原本是宝石戒指的乳环曾戴在兰赛特的手上,留燧明没有丢弃它也没有将它还回兰赛特身边,而是将其封存了起来。

    他试图回到遇见兰赛特之前的生活,却发现自己失去了继续做揭露夜裔记者的意义——帕玛苏已经找到,曼哈蒙是现下康弗提德唯一的夜裔领主,他们二人一起成为了夜裔的约束者,制止了沃伊切克大公统治时夜裔肆无忌惮的行事作风。

    久未见面的宾什内调侃他:“我还以为你又躲到那个水沟里做老鼠也要盯着夜裔呢,这次比以前看着倒好,没那么脏兮兮的了。怎么样,又拿到了什么照片?”留燧明摇摇头说:“没有照片……以后大概也不会有。”宾什内对于他的回答一怔,随后点燃了一根雪茄:“也好也好,你这固执的家伙这么多年也算开窍了。紧抓着那些夜裔不放做什么,及时行乐才叫活过嘛!”留燧明从宾什内的办公室窗口望向远处,露出了一丝难以形容的微笑:“你说得对,所以我想离开康弗提德到外面去看看。”

    “到哪去?”

    “可能先去一趟埃及。”

    “很好,可是还挺远的。再说你有那么多钱吗?”宾什内说着便撕下张支票刷刷写上一笔不小的数字,“就当我给你送行了,玩得尽兴点。”留燧明没有接,他是应帕玛苏的邀请成行,并不缺钱:“我知道渡鸦周刊越做越大,需要钱的地方多,我只是去放松心情的,与你的事业重要性不能相比。”

    宾什内突然想到了什么:“兰赛特先生呢?好像也有挺久不见他了,前几天负责繁星之密的出版社编辑还问到我这里来,听说你和他熟识,最近有没有与他联络?”他看留燧明似乎出神一阵,才缓缓答:“对不起,我也不太清楚。我们……也有很久不联系了。”宾什内有点失望絮叨道:“当初要是咱们同时攀上毕肖普警官和兰赛特先生多好呀,也不知道为什么毕肖普警官调走了,兰赛特先生也神出鬼没的。”

    宾什内不知道兰赛特是夜裔的事,留燧明也没有打算挑明。这个男人虽然小心思多,但并不坏同是一个孤儿院出身他还对自己颇为照顾。以前留燧明对他钻营市侩有些嗤之以鼻,现在居然觉得他这样也不错,这是最适合宾什内的生存方式,总比自己这样迷惘好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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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留燧明轻装简行离开了康弗提德,在帕玛苏夫妇的陪伴下开始了埃及之行。他瞻仰了金字塔,曼哈蒙对所有金字塔的历史都能娓娓道来,仿佛他曾是诸位法老麾下的祭司。他到过尼罗河畔,帕玛苏的裙摆拂过纸莎草,她说别看只是普通的一株草它却能造纸、制衣、照明。

    留燧明想起兰赛特给他寄过的信里说他到了埃及,漫步在尼罗河畔,从夜里望见对岸的点点灯光很美,信中还夹着一小簇纸莎草。

    留燧明走过兰赛特走过的路、看他看过的景色,甚至不知是不是因为魔力残留的缘故他还能在梦中看到兰赛特更多的过去——这个男人变成夜裔后悄然在暗处目睹了异母妹妹的人生,从她被奥菲利亚寄养在人类家庭中,直到她自己成了家、老去、死去。世界上可以称得上与他有血缘关系的人变得越来越少。

    原来他的一生都在寻找自己作为人类、作为夜裔存在的意义。他笔下的拉克莱茵有奥菲利亚的影子,可更是他自身的写照。

    多么可笑,直到这个男人离去,留燧明才觉得开始真正认识他。

    想要从他那里得到答案,他可以把真名交给任何一个人,为什么偏偏得是自己?

    那些关于兰赛特的梦随着埃及旅程的结束逐渐不再出现于留燧明的睡眠中,好像这个男人终于从他的身上剥落了。留燧明返回康弗提德,他接受曼哈蒙的建议将自己的血液从兰斯特胸前的剑伤中注入。

    “我不知道这个方法是否可行,但夜裔的力量源泉来自于血液。或许给他足够多的血,他便能再次醒来。”

    留燧明不会去从他人身上获取血液,他只将自己的血每日注入一点。伤口很快就吸收了血液,但就像干涸的土地得到几许雨露般难见成效。留燧明并不沮丧,他身体还算康健,十年二十年应该还是等得起的。

    他又走过了很多地方,似乎为了弥补前半生备受仇恨束缚的岁月,想要去经历各样的生活,才知道原来外面的天地是如此广阔。甚至在四十岁时留燧明还成为了一名战地记者,穿梭与枪林弹雨之中记录战争的残酷。曾有数次他以为自己已经到了必死的绝境,却总能奇迹般的活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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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直到五十岁,在帕玛苏的极度担忧下他才停止了战地记者的生涯,转而将自己的所见所闻、各地的风土人情慢慢书写成游记。兰赛特没有醒来,他像受诅咒般的俊美王子或骑士永眠着。时光没有办法侵扰他分毫,却开始在留燧明的脸上留下痕迹。

    不是没有人爱慕过他,只是他好像已经习惯独自一个人了,甚至连心动的感觉都变得好像如此遥远。唯有手上不停划破取血的伤痕还记录着他的坚持。

    七十岁时,留燧明已经成功出版了十二册游记,成了一位颇有名气的作家。他认识了许多朋友,但依旧习惯独来独往。兰赛特还是没有醒来,留燧明偶尔会在他的窗前一坐就是一天。

    “你要是再不醒来,我的时间可就不多了啊。”

    八十岁时,因为在战场上留下的腿伤,留燧明已经渐渐不良于行。他委托律师立下遗嘱,将财产分为三份,分别赠与康弗提德的孤儿院以及支持渡鸦周刊的发展,还有一部分赠与自己的亲属姐姐。

    唯一托存保管的是一封信。按理来说交给帕玛苏保管更合适,但留燧明不想让对方知道自己已经留好绝笔。

    在一个阳光明媚的早上,留燧明冲泡好了咖啡,打开唱片机播放音乐,坐在摇椅上给回赠读者们的纪念书签签名。签了十几张后又觉得有些困意,打算小憩一会儿。

    视线逐渐模糊,放下的笔便再也没有拿起来。

    意识消失的最后,他仿佛隐约听到了一声叹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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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xx年普利策奖的获得者是——伊恩·卢米内特。”

    “鉴于获奖者本人的意愿,奖项由其友霍尔丽·宾什内女士代领。”只见一位四十多岁的成熟女郎笑吟吟地上台领奖,整个颁奖仪式结束后她又熟稔地与各路媒体界大亨寒暄一番才终于坐上来接自己的豪华宾利。

    车子甫一开动,她就立即脱下自己的高跟鞋丢到一边打起了电话:“我说你也真是的,自己逍遥快活却要我来替你在这领奖。我曾祖父听了都要从棺材里跳出来!”那边传来男人的轻笑声:“实在麻烦你了霍尔丽,但你知道我不好出现在大众视野里。”霍尔丽有嘟哝抱怨了一阵,类似于什么既然如此就不要参加评奖,你的水平来这纯属欺负孙子辈;以及我作为总裁操持这么大个瑞文集团可是很忙的,皱纹又多长几根。

    男人只好安慰她:“等你忙完这阵就来爱琴海边度假,我全程招待。”

    待通话结束,男人才无奈又慈爱地叹了一口气。旁边突然有人向他搭讪:“自己一个人在夜里看海,不觉得寂寞吗?”对方的眼睛里有说不清道不明的欲望,男人笑笑礼貌回应:“夜里看海也能看出不同的风景,而且我也不是一个人。”

    对方失望离开后,他又继续眺望远方,就连黑夜阻挡不了他的视野。一阵与海风不同的气流拂过身边,他被人揽住了,宽松的沙滩衬衫被直直探入捏住乳珠,轻张的嘴唇被拉扯啮咬。

    呼吸变急,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不安分地躁动。他转而推倒来者骑在他身上,埋首在对方颈间张嘴咬下,吮吸着温凉的血液,那种饥渴感才慢慢平复。

    “就那么迫不及待?”

    “是你先偷袭我的。”

    对上那双非蓝非绿的瑰丽眼瞳,他毫不示弱。直至对方先举手投降,或者说趁机猥亵——顺着腰腹的曲线摸上来,隔着沙滩衬衫轻轻揪住他左胸上的乳环:“燧明,你穿得这么轻薄还戴着它,不怕别人看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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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留燧明把兰赛特的手一拍,从他身上起来:“只有你这个变态会注意到。”二人从通向沙滩的景观阳台回到酒店房间里。兰赛特不知从哪里取出一封已经泛黄的信:“我从一个几经变更的信托基金会里弄来的‘古董’,他们也真是死板非要等委托人立下的一百五十年期限才肯交与受继者。你想一起听听吗?”

    留燧明脸色一赧,翻到床上裹紧被子说:“不听,我要睡觉了。”兰赛特躺在他身后紧紧背抱住他,自顾自地开始念信中的内容。他的声音沉柔,酥酥麻麻地拂过耳边,留燧明闭着眼睛想自己原来给他写过那么多的话。

    在等他的五十年里,情感凝缩在薄薄的几页纸上又尘封了一个半世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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