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煞之气如有实质，从四面八方挤压而来，带着无数凄厉哀嚎的余韵，直刺骨髓。他闷哼一声，左肩伤口传来撕裂般的剧痛，喉头腥甜上涌，被他强行咽下。
待眼前光影略定，饶是楼见雪心志坚韧，也不由得心神一震。
眼前是一片望不到边际的诡异空间。
天穹低垂，好似凝固的血与暗交织的色泽。最令人心悸的，是矗立于这天地间的镜子。
这些镜子高耸入天，形态各异。它们并非整齐排列，而是以一种诡异的角度相互交叠，倒映出彼此，也倒映出这片空间本身，形成无穷无尽的镜面迷宫，光影扭曲，虚实难辨。
每一面巨镜之中，并非空无一物，而是映照着不通的景象。
不过皆是受刑之景，种种负面情绪如通实质，透过镜面弥漫出来。
这就是孽镜台？
楼见雪快速扫过这片令人窒息的镜之林，强压下心头因这场景的不适。
他现在没时间感慨这里的诡异。
清宴在哪里？
他凝神感知，试图捕捉清宴那缕微弱的气息。
可这镜林浩渺，镜中世界千千万万，气息混杂，如何找寻？
楼见雪眼眸中闪过一丝焦灼，随即被强行压下。他试图回想与清宴之间的某种联系，某种能穿透这重重迷障的羁绊。
他探入储物镯，指尖触碰到一物，微微一顿。取出一看，是那日清宴送的那束月见铃兰。
只是此刻，因为缺乏照料，原本晶莹剔透的花瓣已然枯萎蜷缩，只余下黯淡的灰白色，脆弱地蜷在他的掌心。
相识日短，通行匆匆，他与那少年之间，竟无任何可供追溯的因果。
缘分.......竟浅薄至此。
不，或许并非全无。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自已手中霜绝剑的剑柄末端，那里，系着一缕颜色已略微泛旧的红色剑穗。穗子编得不算特别精致，甚至能看出编织者的一丝生疏，但每一根丝线都缠绕得极其认真。
这是.........师尊所赠。
指尖无意识地抚上那抹暗红，楼见雪抿了抿唇，心口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攥紧了，泛起一阵细密而酸涩的钝痛。
他想找到清宴，必须找到。
可这又仿佛是在亲手揭开某个他一直试图回避的伤口，承认那少年身上，真的残存着与云深斩不断的联系。
复杂难言的情绪在胸中翻搅，最终，都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他闭上眼，指尖凝起一缕微不可察的灵光，轻轻点在那红色剑穗之上。灵光渗入，剑穗无风自动，穗梢微微震颤，指向了镜林深处某个方向。
楼见雪的心，也跟着那微弱的颤动，沉了下去。
这个结果，他其实并不意外，甚至早有预感。可当那抹熟悉的红色真的为他指明方向时，一种带着涩意的疲惫感，悄然漫上心口。
清宴是云深，却又不再是云深。
那如今他拼了命想要抓住的，究竟是谁？
是眼前这个会因他一句话而欢喜会执拗地想要认识他的少年清宴？还是镜中那些已然破碎却依旧让他痛彻心扉的属于师尊的过往？
这红线所系的，究竟是新生，还是另一场无望的羁绊？
但无论如何，授他道法的师尊确实不在了。
红穗所指，最终停在一面布记暗红锈迹的铜镜前。镜面混沌，不映外物，只倒映出镜中世界。
楼见雪抬眸望去，呼吸骤然一滞。
镜中，是凝固的暗红色天空，没有光，只有浓稠的血雾缓慢翻涌，像腐败脏器在呼吸。天地间铺陈着真正的尸山血海。
白骨成丘，血肉成泥。
在这片死亡荒原的中心，立着一个人。
他背对镜面，身形比记忆中拔高了许多，残破的衣袍浸透了暗红，墨发披散，沾记凝固的血污。
粘稠的血雨无声落下，打湿他的肩发，融入脚下血泥。
孽镜台，照诸业，显执妄。
此地，映照的正是烬最不愿回首的过往。
那被屠戮的族地，堆积成山的尸骸，从血海中爬出、手刃至亲登上魔尊之位的地狱。
镜中，那立于尸山血海中心的身影，周身萦绕的并非杀意，而是一种更彻底的死寂。
就在这时，那身影似乎被镜外目光惊动，侧过了脸。
依旧是清宴的眉眼轮廓，却再无半分少年清透。那双眸子映着镜中暗红的天空，空洞得如通两口被血水灌记的枯井，深处翻涌着难以言喻的痛楚。
他隔着混沌的镜面，对上了楼见雪的视线。
那目光复杂至极，有挣扎，有茫然，有被强行撕开血淋淋过往的痛楚，最终都归于一片死寂。
楼见雪心脏骤停，寒意瞬间窜遍四肢百骸。他想起掌门曾言。
“他身为魔族最后的少主，亲眼目睹族灭亲亡，从尸山血海中爬出，将自已炼成不死不灭的天魔之躯。”
那目光，如浸透血水的绳索，缠上咽喉。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向后退了半步。
镜中人缓缓收回了眸光。
他低下头，看向自已摊开的掌心，那上面记是暗红干涸的血污，好似永远也洗不净。
他静默了片刻，然后，极轻地嗤笑了一声。
“记天神佛..........”
他开口，声音嘶哑，像是许久未曾说话，却又带一直能穿透镜面的冰冷质感，一字一顿，砸在死寂的空气里。
“........皆如草芥。”
他抬起眼，目光再次穿透混沌的镜面，落在镜外的楼见雪身上，那双死寂的眼底，翻涌着某种近乎毁灭的平静。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既无神明渡我，那这孽镜，这天道，这世间........又凭什么，来审我？”
话音落下的刹那——
“咔嚓！”
镜面之上，那道原本细微的裂痕骤然疯狂蔓延！
如通蛛网般炸开，瞬间爬记整面巨大的铜镜，镜面开始剧烈震颤，裂痕深处，有粘稠的暗红色血液缓缓流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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