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窸窣。”
一阵衣物摩擦的细微声响,突兀地自侧后方响起。
楼见雪动作猛然僵住,即将触碰到清宴额角的气息骤然散去。他几乎是以一种快到留下残影的速度直起身,拉开了些许距离。
转头,首先映入眼帘的,竟是一个灰扑扑的粗陶药罐,正朝他的方向试探性地递过来。
紧接着,药罐后方,有些迟疑地,探出一张脸。
是福。
露在布条外的眼睛一如既往地带着点茫然,他似乎完全没意识到眼前这近乎凝固的尴尬气氛,也没注意到自家主上正以一种极其不妙的姿势躺在地上。
他只是很认真地把罐子又往楼见雪面前凑了凑,布条下发出瓮声瓮气的声音。
“这个........管用。治伤。”
他说着,还轻轻晃了晃罐子,好似在证明其可靠性。
楼见雪的眸光顺着福递来的陶罐向后看去。
果不其然看见了老熟人。那柄油纸伞,伞沿压得极低,将执伞人袭月的身形完全笼在阴影里。
一声极低带着恼怒的嘟囔从伞下飘出。
“福这个蠢货!”
紧接着,楼见雪注意到了袭月旁边那道陌生的身影。靛青长衫,气质儒雅中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阴森。
察觉到楼见雪的视线,他迎上目光,甚至还幅度极小地颔首致意了一下,随即嘴唇微动。
“袭月快让我.......躲躲。”
话音未落,袭月握着伞柄的手似乎动了一下,将那靛青身影不着痕迹地往旁边“推”开了半步。
“鹤怨,你敢碰老娘,爪子给你剁了信不信?”
那靛青男子,鹤怨,似乎对此毫不意外,被“踹”开后,脸的微笑都未变分毫。
他极其自然地,一手负在身后,另一手执着一柄合拢的的折扇,微微仰起头,望向远边。
“嗯.......此地幽深静谧,别有洞天,甚好,甚好。”
他甚至还用骨扇轻轻敲了敲自已的掌心,演技之拙劣,之刻意,就差明晃晃地写着“我什么都没看见,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只是个路过看风景的”。
场面一时更加死寂,尴尬几乎凝成实质。
福依旧捧着药罐,似乎是怕他不信,执着地又将罐子往前送了送,又强调了一遍。
“........这真的很管用。”
楼见雪沉默了一瞬。
最后,他的目光缓缓下移,落在了自已身下清宴上,他依旧保持着仰躺的姿势,墨发散乱铺了记地。
他现在也不嚷嚷头晕了,也可能是更晕了,只是微微偏开了头,抬起那只没受伤的手,状似不经意地用手背挡住了小半张脸。
但楼见雪眼尖地注意到,那原本苍白的耳廓,此刻正泛着一层极其明显的薄红,一直蔓延到了耳根。
气氛一时间更加诡异,空气里除了尴尬,还是尴尬。
楼见雪率先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试图用最平淡无奇的语气解释,但出口的话语却罕见地有些生硬。
“他.....方才撞到了头。我......帮他看一下。”他顿了顿,像是为了增加说服力,又快速补充了些,“嗯,没什么事。”
说完,他状似自然地实则略显仓促地完全站起身来。
然后,他将目光投向依旧捧着陶罐的福,用下巴点了点地上的清宴,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清冷,只是语速比平时快了些。
“你帮他涂吧。”
福顺着他的目光,将视线落在了已经整理好衣裳、屈膝半坐在地上的自家主上身上。他歪了歪头,似乎有些犹豫,试探性地唤道:
“.......主上?”
清宴闭了闭眼,没有任何回应。
福眨了眨眼,似乎把这当成了默许。
他立刻又精神起来,捧着陶罐凑近了些,开始推销他的神药。
“主上,这个真......很管用。我试过,不疼......”
“滚。”
一个恼羞成怒意味的字眼,从清宴用手背挡住的唇齿间挤了出来,打断了他滔滔不绝的推销。
福捧着陶罐的动作顿住,布条外的眼睛困惑地眨了眨。
几秒之后,他似乎得出了自已的结论。
他抱着他的宝贝陶罐,转身,迈着那略显迟滞但此刻莫名轻快了几分的步子,小跑向了依旧试图用伞把自已完全遮起来的袭月。
他轻轻拽了拽袭月的袖口,用自以为很小声实际上在场所有人都能听清的音量,瓮声瓮气地说。
“袭月,这么凶的人肯定是主上了.......”
袭月:“..............”
伞下的身影几不可查地晃了晃。
她现在只想立刻、马上、原地去世,或者把眼前这个完全看不懂眼色的蠢货打包扔掉。
而另一边,楼见雪已经背过身去,和鹤怨一通假装看起了这片废墟的环境。
嗯........甚好。
清宴闭着眼,手背依旧虚掩着额头,胸膛几不可查地起伏了一下,仿佛在深深吸气。
他当年究竟是从哪个“人才济济”的“宝地”,发掘出福这么一位“大智若愚”、“忠心可鉴”的得力下属。
几息之后,他放下了挡在脸上的手。
脸上恢复了惯常的苍白。
他单手撑地起身,掸了掸衣袍上沾染的灰尘。
他将目光平平扫过眼前三人。
傻气的福、装死的袭月、赏景的鹤怨。
空气仿佛在他站定的瞬间凝滞,沉重如山的威压悄然弥漫开来。
福脸上的呆滞瞬间被敬畏取代,抱着陶罐“噗通”跪倒,埋首不语。袭月收伞屈膝,身形绷直。鹤怨敛笑躬身,骨扇贴额。
楼见雪虽未受威压直接针对,却也感受到那股不容置喙的意志,转过身,眼眸静默地望向场中唯一站立的身影。
清宴对下属的反应视若无睹
“传令。”
“一炷香内,”血色瞳孔扫过虚空,似乎望向了某个方向,“白骨渊,本尊要见到所有还能喘气的。”
他顿了顿,目光垂下,落在三名下属的顶心。
“有疑心的——”
最后四字,轻描淡写。
“本尊亲自去请。”
令出,无改。
福、袭月、鹤怨齐声应诺,声音短促而紧绷:“谨遵主上法旨!”
没有多余废话,甚至不敢抬头。
袭月与鹤怨的身影瞬息间消失在废墟之外。
福慢了半拍,手忙脚乱地试图将那陶罐塞进过于宽大的袖袋里,正准备追上去。
一缕细得几乎看不见的丝线,毫无征兆地横在了他面前,离他鼻尖仅寸许,无声无息。
福动作顿住,顺着丝线来处望去——是自家主上。
清宴没看他。
他正微微侧首,对着身旁的楼见雪,牵了牵唇角。
“跑什么?”
清宴的声音不高,带着点慵懒余韵。
“喏,”他朝福抬了抬下巴,语气理所当然,“把这‘人质’......先带下去,看好了。”
“人质”二字,被他用一种刻意放缓的语调吐出,仿佛在舌尖掂量了一番,才轻轻推出来。
楼见雪眼眸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
视线在清宴含笑的脸上停驻一瞬,然后转向那缕横在福面前的血线,最后,极其自然地,落回自已身上。
福抱着罐子,有些懵了,虽不解但还是呆呆点头。
“遵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