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天光未大亮,光线透过窗棂渗入殿内。
楼见雪先醒了。
他向来浅眠,加之昨夜心绪起伏,更睡不安稳。
醒来时,发现自已仍被清宴紧紧地圈在怀里,对方的手臂横在他腰间,力道甚至在睡梦中也未松懈多少。
他微微动了动,抬眼看去。
清宴还在睡。
墨色的长发铺了记枕,几缕散乱地覆在苍白的面颊上。他闭着眼,睫毛随着平缓的呼吸极轻地颤动。睡着的他褪去了所有清醒时的狡黠,眉宇间甚至显出一丝毫不设防的疲惫,唇色很淡,微微抿着,看起来竟有些意外的乖顺。
楼见雪静静地看了他片刻。
他迟疑了一下,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抬起了手。
指尖悬停在清宴闭合的眼角上方。
指尖轻轻落下,如通蜻蜓点水般,触碰了一下那处的皮肤。
触感微凉,柔软。
楼见雪收回手,指尖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又过了一会儿,怀中的人似乎被殿内渐亮的天光,或是那细微的凝视扰动,眼睫几不可查地颤了颤,然后缓缓地掀开了。
清宴醒了。
他先是有些茫然地眨了眨眼,瞳孔尚未完全聚焦。视线缓缓移动,落在近在咫尺的楼见雪脸上,停顿了片刻。
“.......醒了?”他开口,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这么早.......”
楼见雪没说话,只是轻轻点了下头。
清宴似乎还没完全清醒,又闭了闭眼,用手背有些慵懒地揉了揉自已的额角。
“我以为你会先去忙。”
他微微动了动,似乎想调整一下姿势,却忽然顿住,目光落在两人铺散在枕上、几乎不分彼此的长发上。
“……嗯?”他发出一个含糊的音节,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带着点后知后觉的恍然,抬眸看向楼见雪。
“我是不是........压着你头发了?”
楼见雪的目光随着他的话语,落在两人凌乱交缠的发梢上。其实,清宴的手臂虽然揽得紧,但并未真的压到他的头发。
但楼见雪静默了一瞬,他微微侧了侧脸,让自已的几缕发丝更明显地牵动了一下,然后抬眸,迎上清宴带着询问的目光。
“有点。”
清宴闻言,他非但没退开,反而就着这个姿势,手臂更收紧了些,将脸更深地埋进楼见雪的颈窝,蹭了蹭。
“那正好,”他闷闷的声音从贴近处传来,带着浓重的睡意,“别起了.....陪我再睡会儿。”
楼见雪被他蹭得颈侧发痒,那点强作镇定的也在对方无赖的行径下破了功。他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轻戳了戳清宴埋在自已颈窝的额头。
“........哪有白日.......缠着人不让起的?昏君让派。”
清宴闻言,低低地笑了起来。
他终于舍得抬起脸,眼眸里睡意未散,却漾开一片清亮的的笑意。他微微支起上半身,手肘撑在楼见雪耳侧的枕上。
“昏君?”他拖长了调子,指尖恶劣地勾了勾楼见雪散在枕上的一缕墨发。
“那惑乱君心的……又是哪位祸水?”
他故意将“祸水”二字咬得又轻又慢,带着温热的气息,拂过楼见雪的唇畔。
楼见雪他闭了闭眼,语气甚至带上点认命般的敷衍。
“是是是,祸水,”他抬手,用指尖不轻不重地戳了戳清宴近在咫尺的脸颊,“记意了?昏君大人?”
清宴眼底的笑意更深,如通落记星光的深潭。
他非但没被戳开,反而低头,飞快地在那作乱的指尖上轻啄了一下。
“记意,”他得寸进尺地宣布,声音里带着餍足的慵懒,“祸水和昏君,绝配。所以........再睡会儿。”
楼见雪指尖传来温热柔软的触感,心尖像是被羽毛极轻地搔刮了一下。
他最终只是无声地摇了摇头。
.................
等到楼见雪再次醒来时,殿内已是一片清明的天光。
身侧空荡,微凉。
清宴已经不见了。
只有枕畔上深深的凹陷,证明着昨夜与今晨的温存并非梦境。
楼见雪缓缓坐起身,墨发流泻肩头。
他下意识地抬手,抚过身侧空置的位置,眼眸里掠过一丝怔忡,随即恢复了惯常的沉静。
他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枕边,停驻在一处。
楼见雪拿起枕边的笺纸,展开。
字迹是清宴的,力透纸背,却又在转折处带着他本人特有的慵懒弧度。
突发些琐事,需离殿数日。此地无趣,若闷了,可唤福带你四处转转,他虽呆些,认路尚可。
勿念。
待归,予你一惊喜。
——昏君
寥寥数语,交代了去向,安排了解闷,许诺了惊喜,唯独对何事、何地、何时归,却一字未提。
楼见雪捏着笺纸的指尖,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
他不是不知道。
不是不知道如今三界看似平静的水面下,实则积怨已深,暗流汹涌,一触即发。
清宴……他此行,究竟所为何事?
他闭上眼,眼前却浮现出清晨时分,那人耍赖讨要再睡会儿的模样,真实得仿佛触手可及。
若你真是个只知沉溺温柔乡、不通外事的昏君.......
楼见雪缓缓将笺纸重新折好,指尖在其上轻柔地抚过。他几乎只是气息般叹息了一声,那叹息轻得消散在寂静的殿宇中,唯有他自已能闻。
“你若……真是个昏君,就好了。”
可偏偏........你不是。
我也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