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他反握了一下清宴的手腕，力道很轻，一触即分。
“.......你也一样。”
楼见雪笑了笑。
清宴也回了他个笑，松开手，“没你那么呆。”
“是的，是的，全天下就你聪明。”
楼见雪不再犹豫，转身踏上骨舟，对着他挥了挥手。
摆渡人长篙一点，舟身轻晃，缓缓驶向黑水中心。
骨舟无声滑过漆黑的河面。
楼见雪他望着前方渐近的人间岸线，眸色沉静。
“老船家今日的规矩，”
他开口，“似乎格外与众不通。”
摆渡人道：“渡亡河上，规矩自古如此。何来今日往日之别？”
“是么。”
楼见雪轻轻应了一声，并未反驳，也未深究，“只是觉得，这缘价收得，颇为巧妙。”
摆渡人沉默了一瞬，“机缘巧合，皆是定数。客人若觉得不妥，此刻回头，还来得及。”
楼见雪闻言，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说笑了。既然过了河，便没有回头的道理。”
多虑了么？
楼见雪不再多言。
有些事，点到即止。
让事不必事事刨根问底，尤其是在别人的地界上，面对一个显然不会吐露真相的存在。执着于每个为什么，有时反而是种拖累。
想到这，楼见雪忽而有些意外。
这难道就是师尊口中的长大了吗？
随即，他又否了这个答案，毕竟他还是没聪明到哪里去，出门照样被人坑。
与其说是长大了，不如说是累了，不想深究。
舟身轻顿，靠岸。
楼见雪踏上岸，脚步微顿。他转过身，看向那沉默的摆渡人，并未立刻离去。
他走上前几步，从怀中取出那几枚魔灵石，这是渡河惯例的船资，与他之前差点付出的缘价无关。
摆渡人意外了一瞬。
“无论如何，”
楼见雪抬眼，对着斗笠下的阴影，笑了笑，“有劳船家渡我过河。”
摆渡人斗笠下的阴影微微一动，让了个推拒的手势。
“不必了。魔尊大人有令，您的船资，免。”
楼见雪的手停在半空，闻言，并未收回，只是唇边的笑意深了些，带着一丝了然。
“他的规矩，是他的事。”
“他在魔域长大，见惯了弱肉强食，生死一线。以力为尊，以势压人，是他的生存之道，我懂。”
他顿了顿，目光平静地看着摆渡人。
“可我不是。”
他的声音很轻，“我学的，是持身以正，是不欠不负，是再难的境地，也要守住心里那条线。”
“我不会拿他的规矩来要求自已，就像........我也不会要求他改变他的。”
他将手中的魔灵石放在地板上。
“这是我的规矩。船家收与不收，是你的事。但给不给，是我的事。”
楼见雪不再多言，站起身离去，很快便消失在岸边初升的天光之中。
骨舟上，斗笠下发出一声极轻的叹息。
.................
落星峡。
此地因传说有星辰坠落于此而得名。如今，这里已不见星辉，唯余烽烟。自月前小股魔物第一次试探性越过界碑，此地摩擦便日渐频繁。
楼见雪打算选择从这里穿过人族防线，前往天衍宗。此地防线存在缝隙，守军注意力集中于几处主要关隘，对他而言，反而有潜入之机，只要麻烦了些，不能御器飞行。
他已在峡谷外围崎岖的山地间穿行了一日。
前方传来隐约的灵力波动。
楼见雪身形微顿，悄无声息地掠上一处高耸断崖。崖下不远处，追杀正在上演。
一名穿着淡青色道袍的年轻修士，正亡命奔逃，身后三头生着狰狞鸟首与肉翅的蜥蜴状魔物紧追不舍。
瞿如。
还是被魔气浸染更为嗜血的血瞿如。
楼见雪微微蹙眉。
瞿如生性极为狂躁，不受控制，他没有想到这等生物会被放在战场上。
那年轻修士显然已到极限，脚下踉跄，猛地扑倒在地。
楼见雪眼神微凝。
指尖在储物镯子一抹，一张非金非木的长弓已凭空出现在手中。另一只用灵力凝起三支的箭矢。
搭箭，开弓。
“咻——！”
第一箭离弦，无声贯入那头噬咬而下的血瞿如中间鸟首的眼眶！
庞大的赤红身躯轰然倒地。
另外两头血瞿如惊怒嘶吼，放弃猎物朝着箭矢来处，猛扑过来！
楼见雪神色不变。
“咻！咻！”
两支箭矢划出诡异弧线，封死闪避角度，命中另两头魔物要害！
一箭贯喉，一箭穿心。
短短几息，三头凶悍魔物毙命。
楼见雪收弓，身影一晃，如一片轻羽飘落崖下，站定在那惊魂未定的年轻修士面前。
“多谢前辈救命之恩！”
那年轻修士瘫坐在地，挣扎着要爬起来行礼，“晚、晚辈是青霞门弟子陆砚，敢问前辈尊姓大名？属哪派高人？晚辈定当铭记大恩！”
青霞门........
楼见雪思索了一番。
确实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小门派，这下他就放心了，他特意绕道而行，没想过遇见其他人，还未来得让假面。
他随手抛过去一个小玉瓶，“清蕴丹，可暂压魔气，处理外伤。”
陆砚手忙脚乱接过，赶紧服下一颗。他再次抬头，看向这位救命恩人，心中震撼更甚。这位前辈年纪看似不大，容颜极盛，却冷得像山巅雪，箭术更是神乎其技，所用弓箭绝非俗物。在这落星峡一带，从未听闻有这般人物。
“前辈可是独行至此？”
陆砚压下心悸，“如今这落星峡往东三百里，都不太平！魔族才派出不少小股精锐，四处袭扰截杀，我们青霞门此次奉命巡防峡口外围，昨日就遭了埋伏，我与其他师兄弟也失散了，侥幸才逃出来，却被这三头畜生盯上.......”
楼见雪静静听着。
果然只是前沿摩擦，魔族在尝试削弱防线。这落星峡，是通往天衍宗方向的路径之一，看来想悄无声息过去，难度比他预想的稍大。
“嗯。”
他淡淡应了一声，“能走么？”
“能！能！多谢前辈灵丹！”
陆砚连忙道。
楼见雪不再多言，转身欲走。
“前辈留步！”
陆砚忍不住又喊了一声，见楼见雪脚步微顿侧目，他鼓起勇气，“前辈修为高深，不知.......师承何处？晚辈可否知晓恩人名讳？日后定当报答！”
楼见雪沉默了一瞬，望向东方天衍宗所在的云天深处。
“姓白。”
他开口，声音融在风里，平淡无波，“山野散人，不足挂齿。”
语毕，墨色身影几个起落，已消失在荒丘乱石之后，再无踪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