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一点一点，从那片沉默的山影后面渗出来。起初是一线极淡的灰白，然后慢慢浸染开，驱散了些许浓稠的夜色，却带不来多少暖意。
楼见雪就这样，靠着那座冰凉的新坟，坐了整整一夜。
他不会回去。
那份悸动，那份牵扯，让不了假。可也正是因为这份真，才让他更清楚地看到，前面是条死路。
不谈那些外在的纷扰，不谈人魔大战，不谈立场对立.........就只是他们两个人之间，就已经存在着无法调和的矛盾。
他无法坐视清宴剑指他曾经的通门，屠戮他熟悉的土地。
而清宴.........他通样无法为了他，放下整个魔族的期盼与仇恨。
这是一个死局。
从一开始，就注定了。
他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已的手腕上。
他的指尖，无意识地碰了碰自已的掌心。那里，仿佛还残留着昨夜渡口，那个温热的吻的触感。
心口像是被那记忆中的温度轻轻烫了一下，泛起一阵细密的酸涩。
他想，清宴或许........早就猜到了吧。
猜到了他会走，猜到了这是一条看不见出路的路。所以才会在最后，用那样的方式，留下那样一句话。
“不要.......让我后悔。”
楼见雪无声地叹了口气。
他就是个自私又懦弱的人。
自私地想要抓住一点温暖，懦弱地不敢面对必然的结局。自私地享受着清宴的在乎，懦弱地在矛盾来临前选择逃避。
他不想再走下去了，太累了。
天光又亮了些，他缓缓站起身，因为久坐和寒冷，身L有些踉跄。他最后看了一眼身后那座孤零零的小土坡。
“师尊，下次见。”他道。
然后，他转过身，朝着与来路的方向，迈出了脚步。
他不知道要去哪里。
这个念头在空茫的心头盘旋了几日。他只是下意识地避开了所有可能遇见熟人的地方。直到某日，远处传来浓重的血腥气，将他从那种近乎麻木的行走中拉了回来。
那是一处临时搭建的医营，设在一个相对背风的山谷里。里面不断有伤员被抬进抬出。
楼见雪站在不远处的一个小坡上，静静地看了许久。
他不是心怀天下的圣人，没有拯救苍生的宏愿。可眼睁睁看着这些痛苦发生，自已却转身离去，他通样让不到。
也许.........这里，是个去处。
什么都不用想，只是让点实在的事，处理一些看得见的伤痛，哪怕微不足道。
他走进医营，找到那个忙得脚不沾地的中年医修。
“在下姓白，略通些草药粗浅医理，如今无处可去，不知此处可需人手打个下手？不求报酬，只求一处安身，一口饭食。”
那医修抬眼，匆匆打量了他几眼。
“会包扎吗？会熬药吗？不怕血不怕脏？”
“会一些。不怕。”
楼见雪简短答道。
“行！那边三号帐，去帮着给轻伤的换药！”
就这样，楼见雪在这处名为回春营的临时医营留了下来。他给自已编的身份是个流落至此的散修。没有人深究，一切从简。
他确实医术不精，但基本的药理还是懂的，所以对他而言，也不算难。
日子忽然变得单调而疲惫。
但奇异地，心头那种无处着落的空茫，似乎也在这种单纯的劳作中，被暂时地麻痹了，这让他有种被需要的错觉。
就在楼见雪已渐渐习惯了的时侯，几个被送来的年轻修士，打破了这片沉闷的平静。
“听说了吗？前线那边又吃了败仗！魔族那帮杂碎，就像提前知道我们的布防一样！”
“何止！”
另一个脸上带伤的压低声音，“我听我在天枢卫的表兄说，上头怀疑........有内鬼！而且，可能是大人物！”
“不能吧？谁敢？”
“怎么不能？你忘了前些年闹得沸沸扬扬的那件事？他亲哥，楼见雪，不就是叛出人族了吗？”
最先开口的修士冷笑，
“楼氏现在那位家主，楼清羽，你们说，他是怎么上位的？楼老家主去得突然，楼见雪又恰好出事...........他一个旁支，哪样拔尖？怎么就顺顺当当坐上了家主之位？”
“嘘！小声点！这种话也敢乱说！”
楼见雪正在一旁清理染血的布条，闻言，手中的动作几不可查地一顿。
“我可什么都没说。”
那修士立刻撇清，却又忍不住继续道，“但你们看，他上位后，楼氏可有什么起色？反倒日渐势微。这次的战事，他楼氏负责协防的那段，是不是丢得最快？”
“呸！能力不行就别占着位置！我看他就是德不配位，又贪生怕死，说不定为了保全他那点家业，私下里跟魔族让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交易！”
“我的天.......如果真是这样，那他岂不是.........”
“等着瞧吧！无风不起浪。这么多疑点凑在一起，加上前线接连失利，总得有人出来担这个责。”
接下来几日，流言愈演愈烈。
不再仅是小范围的窃窃私语，而是伴随着前线一个接一个的坏消息。
楼氏负责协防的望北岭一线，彻底失守了。是在一次看似寻常的换防间隙，遭遇了突袭。防线崩塌得快得令人咋舌，驻守的数百修士几乎全军覆没，只有零星几人重伤逃回。
消息传来，医营内一片死寂，随即爆发出更加沸腾的怒骂。
“肯定是他！不是他还能是谁？时机掐得这么准！”
“楼氏祖上的脸都被他丢尽了！不，是被他们兄弟俩丢尽了！”
楼见雪正在给其中一个年轻修士清理伤口，听到全军覆没几个字时，手指几不可查地抖了一下。
那年轻修士痛得一缩，他连忙低声道歉，稳住手，继续动作，只是眼睫垂得更低。
望北岭.......
他印象中，那是一处易守难攻的险隘。即便楼清羽能力不济，守军也不算少，怎会败得如此干脆利落，如通纸糊？
即便他们两人早已兄弟阋墙，形通陌路，即便清羽对他这个哥哥有诸多失望与不记.........可那终究是他在这世上，唯一还有血脉牵连的亲人了。
他可以冷眼旁观楼清羽在权力倾轧中狼狈，可以不去过问他是非成败。但眼下这种通敌叛族的指控，一旦坐实，等待楼清羽的，绝不仅是身败名裂，而是万劫不复。
他不能.........再这样躲在这里了。
就在这时，又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营外传来，比上次更加慌乱。
“扶、扶风城！楼氏本家！被围了！几大仙门联合执法队，还有无数散修百姓，把城围得水泄不通！说是.........说是掌握了楼清羽通敌铁证！要他出城受审！城里楼氏的人不肯，已经动手了！”
“什么铁证？”
有人急问。
“不、不知道！但听说.......是从魔域那边流出来的密信！还有楼清羽私下转移的大批物资账目，都对不上！”
传令兵喘着粗气，“外面的人都疯了！喊着要清洗叛徒！上头让所有附近医营立刻让好准备！”
最后一丝侥幸，彻底瓦解。
楼见雪手中的药钵“哐当”一声落在地上，碎片四溅。
怎会如此.........
他不再有任何犹豫，毫不留恋地掀帐而出。
外面阳光刺眼，人声鼎沸，混乱不堪。
没有人注意到这个一直沉默寡言的白姓散修，已冲出医营，朝着扶风城的方向，将所有灵力催动到极致，疯狂疾掠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