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首先看到的,是定在眼前的刀尖。刀身上映着的,不是火光。
是红。
一缕暗红色的光晕,正从刀尖触及的他眉心前方的虚空中,丝丝缕缕地渗出来。
不,不是从虚空。
是从他的手腕。
他低头,试图寻找这光晕来源。
腕间那根一直系着的暗红色细绳,正在疯狂地生长,蔓延。
皮肤传来尖锐的灼痛。
绳身底下,似乎有什么正在跳动。
一下。
又一下。
好像一颗被硬生生从别处挖过来、强行按进他血肉里的心脏。
然后,线出来了。
它们以一种温柔又强横的姿态,向上,向下,向四面八方疯长。缠绕上高台的焦木,拂过凝滞的兵刃。
那柄悬在他头上的刀,化了。散成一捧闪着金属光泽的细沙,从缝隙间流泻下去。
持刀人惨叫,捂腕倒退。
虎口裂开,没流血。只有几缕线头,在皮肉间一闪,钻了进去。他脸上的恨,变成了纯粹的恐惧。
线还在蔓延。
越来越快,越来越多。以他为源,向四周疯长。它们在空中织成网,一张以他为中心的的巨网。
“这、这是什么鬼东西!”
“砍断!快砍断!这东西看着就邪门!”
兵刃再起,寒光劈向飘荡的线。
触及的刹那,线身微凹,兵刃灵光崩碎,化作无数萤火大小的光点,飘飘扬扬洒落。
“我的灵力!这究竟是什么妖法!”
“我竟从未见过......这局面我们应付不了,快请其他前辈前来!”
................
惊叫四起。
更多人尝试,法术亮起又熄。所有触及红线的,都化作暗红光点,如一场逆行的血色细雨,从夜空簌簌落下。
光点落在焦土,落在血迹,落在惊惶的脸上,触之即散。
高台下,人群慌乱后退。
像被无形潮水推着,空出一片狼藉的圆。他们抬头望着台上那个被无数暗红线条缠绕的身影,脸上最初的愤怒,被一种更原始的恐惧取代。
楼见雪站在原地。
他微微仰头,光点落在他脸上,眼睫上,带来冰凉的触感,像眼泪,又像灰。
腕间的灼痛还在持续。
那搏动一下下敲打骨骼,和他自已迟缓的心跳重叠,分不清彼此。一股带着熟悉气息的力,顺着线,从极远处,源源灌进他冰冷麻木的身L。
是清宴。
他的嘴角极轻地,扯动一下。
他想问他值得吗?
这个念头浮起来,轻飘飘的,却带着倒钩,刮擦着他已经麻木的神经。用剥离的本源,来救他这么一个.......早就不想活了的人。
他觉得是不值的。
他不过一个懦弱的逃兵,在情与理的死局前选择背过身。
他缓缓低下头,看着自已手腕。那根细绳滚烫,搏动着,像是一个固执的回答。
可能在那个人眼里,大概是值的。
这认知没带来暖意,只带来沉甸甸的疲惫,和一丝.......尖锐的疼。
像是有人用刀子,慢慢地,剖开他早已冷硬结痂的心,把滚烫的东西,硬生生塞了进去。不管他要不要,不管他承不承得起。
线还在飘,发出如耳语的簌簌。
他闭上眼。
又睁开。
眼底那片空茫的冰,被这无尽的红彻底淹了。没有泪,没有恨。只剩一片疲惫的荒。
他抬起手,极轻地,用指腹,摩挲了一下那滚烫的绳结。
指尖在绳结上停住。
那搏动一下下,沉重而固执。
楼见雪闭着眼。
他其实并不知道自已活下去的意义,甚至有想过放弃。
像是走了很远的路,终于看到尽头,可以躺下,不用再动。
可腕上这点烫,这搏动,不让。
它蛮横地,一遍遍,把他从那个想要放弃的念头拽开。用疼痛。用暖流。用那股属于另一个人的意志,不断告诉他。
活下去。
因为有人还在等他。
楼见雪极缓地,吐出一口气。
他睁开眼。
光点落在他脸上,冰凉。像是在提醒他,这不是梦,这不该是他的结局。
他转过身。
目光掠过混乱的台下,掠过那片吞噬了一切的大火,最后,落在高台另一侧的铁剑。
很普通的剑。刃口有缺。刚才被他掷出,想拦下什么,却没拦住。
他看着它。
看了几息。
然后,他对着那剑,抬起了手。
“嗡——”
钉着它的焦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剑身上,那些飘拂的暗红线,仿佛感应到什么,轻柔地缠绕上去。
“铿!”
一声清越鸣响。铁剑挣脱束缚,化作一道暗沉流光,穿过飘荡的红线,稳稳落入他摊开的掌心。
剑柄入手。
他握住了它。
掌心传来属于实物的触感。空荡了很久的手,被填记了。
虽然比不上霜绝,但好歹能用。
“他拿剑了!大家小心!”
“确实,毕竟是......那位的徒弟,想当年曾远远领略过剑尊风采,如今......唉,不提了。”
“你如今还提那人让什么?莫不是涨他人威风,灭自已士气”
台下惊呼又起,人群躁动,却依旧无人敢上前。
云深。这个名字像一枚投入滚油的水珠,在人群中炸开细碎的涟漪。哪怕人早已叛离仙门,哪怕他这徒弟如今声名狼藉,可剑尊亲传四个字,依旧是悬在许多人头顶的警钟。
当年云深一剑,曾让三山俯首。
而楼见雪,是他手把手教出来的弟子。哪怕只学到一成,哪怕此刻握着的只是把破铁剑........也没人敢赌。
楼见雪垂着眼,看着手中剑。
剑身普通,甚至有些钝。可当他手指抚过剑脊,一种熟悉的悸动,顺着指尖爬上脊背。
师尊教他时,话很少,没什么耐心。多半是演示。剑光起落间,天地似乎都静了。他那时看不懂其中浩渺的道,只记得那剑光冷,净,不带烟火气,却能劈开一切迷障。
他学了多少?
不知道。
只知后来握着霜绝时,偶尔能触到一丝师尊剑意边缘的冰凉。很淡,但存在。
现在,霜绝没了。手里只剩这把铁剑。
他抬起眼,看向台下。
看向那些惊疑、恐惧、忌惮的脸。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眼底那片荒芜的冰,映着火光,折射出一点极淡的疲倦嘲意。
怕什么?
怕他这手........心死了大半的剑吗?
他手腕极轻地一转。
铁剑随着这微小的动作,在空气中划出一道短促的的弧。没有剑气,没有灵光。只是最基本的动作。可台下前排几个人,却齐刷刷地,又后退了半。
楼见雪收回了手势。剑尖依旧低垂,指向焦黑的台面。
“烦请,”他开口,声音有些低哑,像是很久没有说话,“各位让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