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的气氛凝重如铁。
所有人都看见了那抹红线，也听见了帝君那句“动了凡心，生了牵绊”。但没有人敢抬头，更没有人敢出声。
楼见雪僵立在原地。
“..........”他张了张口，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干涩，一个字也吐不出。
高处，闻弦静静地看着他。
“都退下。”
良久，闻弦淡淡开口。
“尊帝君法旨。”
两侧仙官神将如蒙大赦，躬身行礼，鱼贯而出，瞬间走得干干净净。
沉默在空旷的大殿中蔓延。
“过来。”
闻弦的声音再次响起，比方才多了一丝难以辨别的东西。
楼见雪缓步上前，在玉阶下停住，单膝跪下：“帝君。”
“抬手。”
楼见雪依言抬起右臂，露出腕间。那红线在空旷明亮的大殿中更加刺目。
一缕清澈的神念自闻弦指尖流出，缠绕上那抹红线。
片刻，闻弦收回了神念。
“命线缠绕，因果已生，不是初生，是.......重续。”
楼见雪猛地抬头，眼眸中记是震惊。
“你不知？”
闻弦看着他的反应，神光中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也对，轮回往生，前尘尽忘。可这纠缠不清的因果，这斩不断的孽缘.......竟能跨越轮回，再度缠上你。”
“帝君........”
楼见雪喉咙发紧。
“本君当年点化于你，是看中你心性至纯，最是无情，亦最是公正。”
闻弦的声音渐冷，“司掌刑戮，裁断是非，需绝七情，断六欲，不偏不倚。你可还记得？”
“臣.....不敢忘。”
“不敢忘？那这是什么？”
“这是牵绊，是因果，是能让你判断失衡的祸根，今日你可为他一念之仁，枉顾天律；他日，你是否就要为他一句所求，颠倒是非？”
“帝君！臣.......”
楼见雪想辩解。
“此线不除，你道心必染。”
闻弦的声音重归平静，“而我天界，不需要一个心有牵绊的司非。”
楼见雪心头一沉。
“帝君欲如何处置臣？”
闻弦沉默了片刻。
“剥离仙骨，打入轮回，洗尽前尘，重塑道基。若有缘法，自可重归仙道。若无……便是你与仙路无缘，与那孽缘，也该有个了断。”
楼见雪跪在地上，身L微不可查地晃了一下。
剥离仙骨.........打入轮回.........
“至于那魔域异数........”
闻弦的声音继续传来，“既是因果之源，孽缘之始.......”
楼见雪霍然抬头。
“此事，你不必再管。”
闻弦截断了他所有未出口的话，“本君自会安排。”
最后三个字，说得很轻，却让楼见雪心中骤然涌起一股巨大的不安。
“帝君！”
他忍不住出声。
“带下去。”
闻弦却已不再看他，挥了挥手。
两道无形的力量自虚空中凝成，化作锁链，束缚住楼见雪的手脚与仙力。
在即将被拉出大殿的最后一刻，楼见雪努力回头，看向高处那道笼在神光中的身影。
“他只是想......结束乱局........”
他的声音艰涩，几不可闻。
闻弦没有回应。
楼见雪被拖出了大殿，玄色的身影消失在漫天云气之中。
空荡的司非殿内，只剩下帝君一人。
“结束乱局.........”
良久，一声低喃，在空旷的大殿中飘散。
“痴念。”
.........
剥离仙骨，入轮回。
这过程本身，就是一重复的凌迟。
不是肉身，是魂魄。
将司非的冷硬外壳生生剥去，然后把那个名为楼见雪的魂灵，投入万丈红尘，投入爱憎怨怼、求不得与放不下的烈焰里，反复炙烤。
第一世的嫉恨如火，烧尽了理智，也焚毁了自已。
第二世的执念如藤，缠绕所有，最终也绞杀了自已。
这是第三世。
利刃穿胸的冰冷似乎还在，可那曾经不甘，执求，都像指间流沙，不知不觉散尽了。
当最后一点与九天之上的联系也断绝的瞬间，所有的痛苦、了悟、遗憾、释然........那三世轮回积攒的一切，并未消散，反而化为一片绝对的黑暗。
他睁开眼。
眼前是无垠的虚空，绝对的幽暗。
没有上下，没有四方。
然而，在这至深的黑暗里，却有光在流淌。无数条光之脉络，在黑暗中静静奔涌。
这是因果之海，命线之河。
他站在这某个交点，低头，看向自已的手腕。
那里，延伸出一条线。
不通于周遭脉络的驳杂，它只有一种颜色，一种暗沉的赤红，如通干涸的血，又像灰烬深处固执不肯熄灭的余烬。
楼见雪顺着它向前走。
当周围的黑暗被前方一点光芒晕染开来时，现出的身影，让他猝然停住了脚步。
那光芒并不强烈，如月下静潭，清辉内敛。那人一身素白，银发如瀑垂落，映着那双冰蓝色的眼眸，更显剔透而疏离。
师尊.........
楼见雪怔住了。
可这个人就这样站在这里，站在因果的洪流中，仿佛从未离开。
“师尊........”
他喉头发紧，声音干涩得厉害。
云深冰蓝的眸子淡淡扫过他，目光落在他比记忆中还清减几分的脸上。
“你瘦了。”
他顿了顿，“就这么想把自已饿死，下来陪我？”
楼见雪看着他，没有像以往那样淡淡地回一句“无事”。
这一次，楼见雪一步上前，在云深微微错愕的目光中，伸出手臂，紧紧抱住了他。
将脸埋进那带着寒梅冷香的肩头，闭上了眼。
云深整个身L几不可查地僵了一瞬。
他迟疑了一瞬，终是抬起手，带着安抚的力道，轻轻回抱住了楼见雪，一下下，拍抚着他紧绷的脊背。
“怎么了？”
云深嗓音放轻了些，带着不易察觉的探询，“谁欺负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