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小的时侯,也是这样蜷着。在空荡荡的房间角落。那种被视作累赘、无用又多余的感觉,像冬日里渗进骨缝的湿冷,怎么也暖不过来。
后来,他拼了命地修行,不敢有丝毫懈怠。不是为了什么宏愿,只是怕。怕自已不够好,怕成为别人的负担,怕.......再一次被丢下。
可到头来,好像还是一样。
师尊因他涉险,最终陨落。弟弟因他疏离,走上绝路。如今,他被困在这里,成了饵,成了拖累般的存在。
腕间的绳结,微弱地搏动了一下,带来一丝的烫意。
楼见雪的身L,几不可查地绷紧了一瞬。
以前........以前遇到这种境地,他大概真的会想,不如死了干净。不拖累任何人,也不用面对这一切。
可现在........
他缓缓地,吐出一口气。气息绵长,带着压抑的颤抖,却没有以往那种想要毁灭一切包括自已的冲动。
他还是怕。
怕成为负担,怕被丢下。
但好像..........又有点不一样了。
也许是因为经历了太多失去之后,对活着本身,产生了一种疲惫却又顽固的执着。
死了,就真的什么都没了。
包括所有可能的............以后。
他依旧蜷在那里,但抵着手臂的额头下,乌黑清亮的眼睛,不知何时已经睁开。
他不想死。
哪怕是作为饵,作为负担,他也想........试着,活下去看看。
他抬起眼,目光再次扫过这间陋室。粗陋,但能遮风挡雨。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窗棂外,金色梵文的光纹在空气中若隐若现。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回到床边,盘膝坐下。闭上眼睛,将全部心神沉入L内,一点一点,感知着那些被禁锢的经脉。很慢,很难。每一下尝试,都像在凝固的冰层下挖掘,带来针扎般的刺痛。
但他没有停。
日升月落。每日都会有人来一次,从不与他说话,简单打量一番就走了。偶尔能听到院外更急促的脚步声,还有远方隐约传来的沉闷轰响。这里似乎更不太平了。
楼见雪对这一切置若罔闻。
他所有的心神,都在L内那片死寂的冰原。他试着去感应那烫意的源头。
很难。
像是隔着万重山水去呼唤一个模糊的影子。但他不断尝试。一次,两次,无数次。失败,再来。
腕间的绳结,搏动似乎.......比最初强了那么一丝。
很微弱,但他感觉到了。那烫意,也不再是无源之火,隐约的,仿佛能感知到一条极细极远的线,连向不可知的远方。
涂婳偶尔会来,会带一些食水,她并没有立刻离开,站在门外,看了会儿静坐的楼见雪。他的脸色比几日前更差,嘴唇没有血色。
“你.........”
她开了口,声音有些干涩,“别白费力气了。这禁制,你真破不了。”
楼见雪缓缓睁开眼。
“我知道。”
他说,声音因为久未开口而沙哑,“没想破禁制。”
涂婳皱眉,“那你........”
“等人来。”
楼见雪接过话,“或者,等一个机会。”
“唉,真不知道说什么好了,长老们的命令我也不好反对,你好自为之吧。”
涂婳看着他,最终转身离开。
楼见雪重新闭上眼。
他知道自已是饵。那就让好这个饵。但饵,未必不能在被吞下前,在钩上,涂一层自已的东西。
夜深了。
似乎只剩下风穿过荒丘的呜咽。
楼见雪腕间的红绳,猛地烫了一下,通时,那微弱的搏动,骤然加剧,变得急促而沉重。
楼见雪倏地睁开眼。
来了。
他从床上站起,动作太急,眼前黑了一瞬,身L晃了晃,扶住墙壁才稳住。他抬头,目光投向漆黑的院外,更远处那片被暗红天光晕染的荒丘夜色。
四周很静。
比任何时侯都静。
连风穿过荒丘的呜咽都停了。只有空气中那些金色梵文,流转的速度似乎加快了一丝,光芒也变得更加凝实。
空气中那股淡淡的焦土味,不知何时,混进了一缕极其微弱的魔气。
不,不完全是。
更接近于一种令人灵魂战栗的寒意,仿佛有什么至阴至寒的东西,正在悄无声息地侵蚀着这片天地。
远处暗红的天际线剧烈扭曲,像是被无形的手撕开一道漆黑的裂口。
裂口中,先是渗出浓稠如墨的阴影,所过之处,化作一片绝对的死寂。紧接着,一点惨白的光在黑暗中亮起,急速扩大,凝成一轮巨大的月。
月中,隐约有庞然的轮廓在蠕动,无数扭曲的影子,相互缠绕,发出无声的尖啸。
“是蜃影魔!稳住心神!不要看那月轮!”
不知是谁的厉喝在据点上空炸响。
就在大多数人被天边那诡异的魔月吸引时——
“铮——!”
一道雪亮的刀光,自据点中央某处冲天而起,刀意凛冽霸道,直斩那轮魔月。
“不入流的东西。”
一声冷嗤。
他的刀光已至魔月之前,魔月表面荡开剧烈涟漪,部分修士闷哼着捂住头颅。
“愣着干什么?”
听澜的声音再次响起,“等这东西给你们唱曲?”
应和着他的话,几乎通时,据点四面八方亮起数道不通色泽的光华,紧随其后,轰向天际裂口。
然而,就在所有攻击即将落在魔月之上时——
“呜——!”
一种低沉的呜咽声响起。楼见雪感觉脚下的地面猛地一软,像水面一样泛起了涟漪。
坚硬的泥土瞬间化作粘稠的黑色泥沼,无数惨白的枯骨从中探出,抓向附近一切活物!
“地下!声东击西!”
惊呼四起。
部分修士的攻势不得不转向,对付脚下诡异的泥沼与骨手。
也就在这片混乱达到顶点的刹那——
“咔嚓..........”
一声极其轻微的碎裂声,在楼见雪耳边响起。
他面前那扇被无数层金色梵文封印的木门。
只见空气中那些流转不息的金色梵文,光芒骤然急闪,一道蛛网般的裂纹,凭空出现在梵文光幕之上。
裂纹中,渗出一缕缕极寒的雾气。雾气所过之处,金色梵的光芒迅速黯淡下去!
门外,涂婳的脸色骤然大变。
她猛地转身,长剑出鞘,剑尖直指那道裂纹,“不对!他的目标是........”
她的话没能说完。
因为下一瞬,一只手指修长的手,就那么从那的裂纹中,轻描淡写地伸了出来。
手指轻轻一点。
“噗。”
一声轻响。
那由无数金色梵文构成的封印光幕,就像被戳破的泡沫一般,从那一点开始,无声地崩碎,化作漫天飘散的金色光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