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天。
整整十天,宁王姬鸿感觉自己老了十岁。
他每天天不亮就守在工地上,像个最严苛的监工,双眼布满血丝,盯着每一个士兵的动作。
他手里的马鞭都抽断了两根,嗓子也喊哑了。
终于,那张画着一道道杠的“积分卡”,被划满了。
五百个工分,像五百座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也让他看到了希望。
“王爷,积分凑齐了。”
亲兵的声音都在发抖,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喜悦。
宁王猛地站起身,因为起得太急,眼前一阵发黑。
他扶着桌子,深深吸了口气,眼神却亮得吓人。
“走,去城楼。”
清风县城门下。
豹爷翘着二郎腿,懒洋洋地坐在一条板凳上,手里还盘着两个油光锃亮的核桃。
他看到宁王走过来,眼皮都没抬一下。
“探视的?”
宁王压下心头的火气,点了点头。
豹爷伸出手。
宁王将那张皱巴巴的积分卡递了过去。
豹爷拿在手里,对着太阳,仔仔细细地检查了一遍,仿佛在鉴别一张百万两的银票。
“嗯,满了。”
他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跟我来吧,家属。”
“记住规矩,只能待一刻钟,不准携带任何攻击性物品。”
豹爷的目光,落在了宁王腰间那柄镶满宝石的匕首上。
宁王的手握紧了刀柄,手背上青筋暴起。
他堂堂靖难王,何曾受过这等屈辱。
但他一想到躺在病床上的儿子,那股火气又硬生生被压了下去。
他解下匕首,扔给了身后的亲兵。
“带路。”
城楼上,一间新搭起来的木屋,被粉刷得雪白。
门口挂着个木牌,写着“特需一号病房”。
推开门,一股暖香扑面而来。
屋子不大,收拾得干干净净,靠窗的位置摆着一张铺着厚厚软垫的躺椅。
宁王一眼就看到了躺在椅子上的人影。
他的儿子,姬玄。
只是,眼前的景象,让他整个人都愣住了。
姬玄哪里还有半分重病的样子。
他整个人像发面馒头一样,圆了一大圈,原本瘦削的脸颊变得肉嘟嘟的。
他穿着一身宽松的丝绸衣服,手里捧着一个古怪的陶瓶,正美滋滋地往嘴里灌着什么。
“嗝——”
一个响亮的饱嗝,打断了宁王的思绪。
“玄儿!”
宁王三步并作两步冲了过去,声音都变了调。
姬玄懒洋洋地抬起眼皮,看到来人,眼神还有些迷糊。
“父王?”
他晃了晃手里的陶瓶,瓶子里冒着气泡。
“你也来吃席吗?这里的饭菜真香,李半仙说下午还有新出的炸鸡腿。”
宁王伸出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吃席?
炸鸡腿?
他看着儿子那张心宽体胖的脸,看着他嘴角残留的点心渣子,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什么。
“儿啊,你……你受苦了。”
宁王憋了半天,最终还是说出了这句准备了一路的话。
姬玄撇了撇嘴。
“不苦啊,顿顿有肉,还有这叫快乐水的东西喝,比在王府里快活多了。”
宁王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他伸手摸了摸儿子的脸,那肉乎乎的触感,让他百感交集。
他以为儿子会瘦骨嶙峋,奄奄一息。
没想到……
“李先生!李先生!”
宁王回头,朝着门外大喊。
李怀安摇着破扇子,慢悠悠地晃了进来。
“宁王殿下,别激动,别影响病人休养。”
“先生,玄儿他……他怎么会……”
宁王指着胖了一圈的姬玄,语无伦次。
李怀安扫了一眼姬玄,一副了然于胸的模样。
“哦,这是好事。”
“好事?”
“当然。”李怀安走上前,煞有介事地捏了捏姬玄的胳膊。
“世子殿下体内的奇毒,正在被我院的‘神仙水’往外逼。”
“毒素排出,气血自然要重新充盈,所以看着有些浮肿,这叫‘富态排毒法’,是身体好转的迹象。”
宁王听得一愣一愣的。
“富态排毒法?”
“对。”李怀安一脸严肃。
“这个阶段,最关键的就是补充营养,必须用山珍海味,把那股气血顶上去,才能彻底把残毒挤出来。”
“所以,殿下你看到世子能吃能喝,就说明,咱们的治疗,走在正确的道路上。”
宁王看着儿子红光满面的样子,再听李怀安这一番“专业”的解释,心里的疑虑顿时烟消云散。
是了,能吃就是福。
儿子能吃,说明身体在恢复!
他激动地握住李怀安的手。
“先生神术!姬鸿感激不尽!”
就在这时,豹爷探了个脑袋进来,面无表情地举起一个沙漏。
“时间到。”
“家属探视结束,请立即离场,不要耽误病人下午茶。”
宁王还想再多说几句,姬玄却不耐烦地摆了摆手。
“父王,你快回去吧,别耽误我吃桂花糕。”
宁王依依不舍地被豹爷“请”了出去。
走下城楼时,他回头望了一眼那间小屋,眼眶湿润。
他转身,对着李怀安深深一揖。
“先生大恩!”
“孤这就回去,督促那帮兔崽子加倍干活!一定早日凑齐下次探视的工分!”
宁王大步流星地走了,背影里充满了干劲,像一个要去工地搬砖,给儿子赚学费的卑微父亲。
李怀安看着他的背影,摇了摇头。
他回到屋里,姬如雪正站在角落,神情复杂地看着这一幕。
而躺椅上的姬玄,已经从旁边的小桌上,又拿起了一块绿豆糕,塞进了嘴里。
李怀安走过去,捏了捏姬玄的脸颊。
“啧。”
他对旁边的姬如雪说道。
“再这么喂下去,他那七日断魂散解没解不好说,人得先撑死。”
姬如雪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李怀安指了指还在狂吃的姬玄。
“明天开始,让他也去后厨帮忙,从洗碗开始。”
“这叫‘运动康复疗法’,懂吗?很专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