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的秋,总是来得悄无声息,却又带着一股肃杀的寒意。金黄的银杏叶铺满了皇城根下的道路,在阳光下灼灼生辉,一如这盛世王朝最后的浮华。然而,在这层浮华之下,暗流早已汹涌成渊。
姬如雪端坐在梳妆台前,看着镜中那张清丽绝伦的脸。铜镜的光有些模糊,映出的眉眼间却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倦意。这几日,她总觉得有无数双眼睛在暗中窥伺,如芒在背,挥之不去。起初,她以为是自己的错觉,但那些街角多了起来的货郎,巷口反复出现修补伞箍的匠人,以及府里下人们闪躲的眼神,无一不在告诉她——那张由冯保和张诚织就的网,正在一步步收紧。
“小姐,”贴身侍女青黛端着一碗温热的燕窝粥,轻手轻脚地走进来,声音里透着几分不安,“今日……还要去魏大人府上吗?奴婢瞧着,外面天色有些阴沉。”
姬如雪从镜中看着她,青黛的手微微发抖,险些将碗托盘的碗打翻。她心中一叹,知道这姑娘也承受了巨大的压力。前日,负责采买的管事王叔便被东厂的番役“请”去喝了一趟茶,回来后便一病不起,嘴里喃喃自语,说的全是“得罪了”、“小人再也不敢”之类的话。
“怕什么,”姬如雪转过身,接过燕窝粥,用小勺轻轻搅动着,神色不见波澜,“越是这种时候,我们越要行得正,坐得端。魏大人是陛下的肱骨之臣,他请我过府品评新得的几卷古籍,师出有名,谁敢非议?”
她的话语温婉而坚定,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力量。青黛看着自家小姐沉静的侧脸,心中的慌乱似乎也安定了几分。她知道,小姐看似柔弱,骨子里却比谁都坚韧。
马车备好了,是姬如雪平日里最惯用的那辆,车身由上好的楠木制成,雕刻着细巧的缠枝莲纹样。然而,当马车缓缓驶出姬府所在的朱雀大街时,那种被监视的感觉愈发强烈。街道两旁的茶馆里,几个闲汉眼神不时往这边瞟,看似在说笑,坐立的姿态却透着一股子精干利落,绝非市井之徒。
姬如雪放下车帘,隔绝了外界的目光。车厢内弥漫着淡淡的檀香,她闭上眼,手指无意识地捻动着衣角上的盘扣。她不怕,但也不能不防。冯保这是在逼她,逼她知难而退,逼她离开京城这个漩涡中心。他们不敢直接对她动手,因为魏征的庇护是一道无形的屏障,更是皇帝给“名门遗孤”的体面。但他们会用无数种卑劣的手段,折磨她的意志,摧毁她的羽翼。
马车行至一个拐角,车速忽然缓了下来。车夫发出一声惊呼,紧接着,一阵剧烈的撞击伴随着刺耳的摩擦声传来,整个车身猛地一震,姬如雪被惯性甩得撞在车壁上,额头传来一阵刺痛。
“小姐!您没事吧?”外间传来青黛惊惶失措的尖叫。
姬如雪定了定神,捂着微微作痛的额头,沉声问道:“出什么事了?”
车夫的声音带着恐惧和慌乱:“回小姐,有一辆莽撞的架子车……不,是有人的架车……不,是马……马的惊了,直直地撞了上来!”
青黛已经忍不住掀开了车帘,只见一辆样式普通的青布帘马车正死死地“咬”在他们车侧,车厢木板被撞裂了一道口子,木屑纷飞。而对方的车夫正满脸堆笑地连连拱手作揖,嗓门却抖得不成样子:“对不住,对不住!各位大爷,我家主人有急事,马儿受惊,一时没控制住,冲撞了贵驾,还望海涵,海涵啊!”
那姿态卑微到了尘埃里,言语间却漏洞百出。京城的闹市中心,马匹受惊?这谎话骗骗三岁孩童尚可。
姬如雪扶着车门,缓缓走了下来。秋风卷起她的裙摆,她抬眼看去,对方的车帘紧闭,始终不见人影。她笑了,那笑容清冷如秋水,一眼便看穿了这场拙劣的“意外”。
这不是意外,是警告。
冯保在告诉她,她的马车、她的下人、她的安全,全都在东厂的掌控之中。今天只是“剐蹭”,下一次,难保就不是车轮脱落,马失前蹄。
“无妨。”姬如雪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周围每一个人的耳中,“我的人没伤着,我的车也还结实。只是,下次管好自家的牲口,京城里王法昭昭,不是谁都可以横冲直撞的。”
她的话语轻柔,却如包裹着丝绸的针,字字扎心。那车夫的额角渗出了冷汗,只会不停地鞠躬称是。没有过多的纠缠,姬如雪重新上了马车,对车夫说了声“走”。
马车再次启动,但这一次,车厢内的气氛已截然不同。青黛的眼圈通红,后怕不已。而姬如雪只是静静地坐着,方才的镇定自若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决然。他们想逼她退缩?那他们便错了。她姬如雪的字典里,从没有“畏惧”二字。
傍晚时分,魏征的府邸。
书房内,紫檀木的博古架上,整齐地陈列着各类古籍。魏征与姬如雪相对而坐,面前各有一盏清茶。茶香袅袅,冲淡了白日里的紧张与戾气。
“今日出门,不太平?”魏征端起茶杯,目光如炬,仿佛能洞悉一切。
姬如雪坦然迎向他的目光,将路上的“意外”轻描淡写地说了一遍,末了,她蹙起秀眉,话锋一转:“魏大人,您说,这朝堂之上,若有一人,权势滔天,手握利刃,却不受法度约束,视陛下亲臣如无物,视王法如儿戏,那将是何等景象?”
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魏征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道精光,他放下茶杯,发出一声轻叹:“如雪姑娘,你说的这一人,老夫不知。但老夫知道,我朝之所以能立国百年,靠的不是一人的权势,而是律法的尊严,是百官的制衡。任何想要打破这种平衡,妄图以一人之心,代天下人之心者,终将成为国之蠹虫。”
“蠹虫……”姬如雪咀嚼着这两个字,眼中寒芒一闪,“可这蠹虫如今已蛀空了梁柱,若再不剔除,恐怕这殿堂,便要从根基处塌陷了。”
“剔除?”魏征看着她,仿佛在审视一件锋利的兵器,“谈何容易。这蠹虫盘根错节,羽翼丰满,动他一人,便是与天下贪婪之为敌。”
“总得有人去做。”姬如雪的目光坚定如铁,“魏大人,李怀安将军在清风县能以身作则,为万民开凿生机,我们在京城,又岂能坐视不理,任由这朗朗乾坤,被一只看不见的黑手搅得浑浊不堪?”
她终于将矛头,在魏征这位帝师面前,巧妙而又锋利地指向了那个权倾朝野的九千岁。
魏征久久地凝视着她,终于,这位历经数朝风浪的老臣,缓缓点了点头,眼中露出一丝赞许与欣慰。他知道,这只来自清风县的“朱雀”,已经做好准备,要在这京城的浑水中,搏击出一方属于自己的青天了。而冯保的警告,非但没有吓退她,反而成了她吹响反攻的号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