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言离开时,霍加没再拦着。在这一刻,他也认为那些话没必要再说了。
他退至楼梯处,目送嘉言离开后,将北朝的所见所闻在心里梳理一遍,打算进去破坏里面的暧昧。
阁楼里,陆平生说完那些话就甩开人站了起来,他低下头,饶有兴致地观察着她。
“我这么说,你是不是很开心?”
红
袖正要开口,突然意识到不对。
此人脾气阴晴不定,既能温柔体贴,又能翻脸无情。
他这是什么意思?难道刚才的话是故意说给自己的听的?
陆平生本就烦的不行,想安安静静喝个茶,也不知道她从哪里冒出来的,围着自己问一堆没用的屁话。不过此刻见她一脸慌张的模样,又觉得甚是有趣。
外面的女人就是不经吓,胃口那么大,胆子却小,还是家里的小鬼有意思。
“红袖,相识多年,你应该清楚我的为人。但凡没叫你,就不要自作聪明上赶着来烦我,我的人,更轮不到你张口闭口随便议论。”
男人手指垂落,轻轻扣住她的头顶,声音无比温柔,笑的好看极了:“刚才你说我夫人的不是,让我很不开心,怎么办呢?”
“殿下!”红袖不可置信瞪着他。
陆平生不紧不慢地开口:“嗯?”
“我……殿下我错了!我不该随意说夫人!”生死关头,红袖终于缓过神,想磕头,却架不住男人手劲大,丝毫动弹不得。
“殿下,求你——”红袖试图求饶,可话都没说完,男人五指一用力,就捏碎了她的头骨,将尸体甩到了一边。
容貌美艳的女人瞬间面目全非,粘稠的血肉溅了一手,他面不改色地撩起红袖的衣角擦了擦。
“进来。”
早已等候在外的霍加推门而入。
看到他,陆平生眯了眯眼。
这个手下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学会了听墙根的臭毛病,不过现在不是算账的时候。
他扔了掉手里的衣角,转了转脖子:“处理掉。多赔点钱。”
紧接着走到窗旁,推开窗扇。寒风拂面,吹来的花香里夹杂着浓郁的血腥味。
屋子刚死了人,还能气定神闲欣赏夜景的,也只有‘活阎王’了。
霍加处理掉尸体,又赔了不少钱,掌柜笑得合不拢嘴,巴不得再送几个上去,哪里还有功夫计较红袖的死活。
打理好一切,他重新上楼:“殿下。”
陆平生负手身后,依旧静静望着窗外夜色。
不知何时变了天,乌云密布,狂风不止,吹得他衣袖猎猎作响。
霍加问:“殿下,不回去吗?”
“你是来说废话的?”
霍加立即闭嘴,缓了缓,才说重点:“属下夜探北朝,确实有所发现。”
陆平生“嗯”了一声。
“北皇病重,太子监国,朝中太小事情了都落到明镜山的头上。魏家和他似乎没了往日嫌隙,言听计从,前几日,小太子罢免了魏氏几个官员。”
“病重?”陆平生注意到他话里的重点。
司马洵就大了自己两岁,文武双全,身子健朗的很,好好的就病重了?
霍加也对此事颇为怀疑:“皇帝寝宫外不时有军队巡逻,戒备森严,属下未曾见到北皇,不知实情究竟是何。”
陆平生皱眉:“没人进去过?”
霍加想起几日来的所见,除了明镜山以外,就是一个宫女和两个固定的太医,确实不见其他任何人出入过帝王的寝宫,包括后宫的妃嫔以及正在监国的小太子。
“属下蹲守一夜,未见闲杂人等出入。”
言已至此,聪明如陆平生怎会听不出来?司马洵的病是真是假尚不得知,但可以肯定的是,他被明镜山软禁了。而魏氏之所以这么听话,不敢造次,大约是太子的血脉成了明镜山手里的把柄。
司马洵并非昏君,三十来岁还算年轻,突然病倒,架不住是有人暗害。
陆淮生苍白的脸忽然浮现在眼前,同时一个念头在脑中闪过,男人微微皱眉,双手握拳。
“还有一事。”
陆平生的声音有点沙哑:“讲。”
“是关于沈贵妃的。”
男人的目光瞥过来,看了他一眼,视线又飘向窗外。
就算江山倾覆,祸及后宫都需要些时日,这么快把手伸过去,也不怕失了人心。
他不认为明镜山有胆子祸害司马洵的女人。
“沈贵妃不在宫中,属下疑心有他,一路跟随明镜山,在溪山的地下石室中发现了贵妃的踪迹。贵妃她……”说到此处,霍加迟疑了一瞬,才接着道,“很不好。”
楼中半晌悄静无声,霍加在他身后驻足,灯光穿透帷幔落入眼眸,一阵明晃晃的刺眼。
“殿下有何打算?”
陆平生终于回头,脸色冷淡,没有说话。
闷雷响了两声,终于簌簌落下雨珠来,街市上辉煌的灯火在雨雾下朦胧幻彩,夜色美得靡丽又缥缈,如此地不真切。
陆姑娘应该到家了吧,霍加想着,又说:“要不要先回去看看夫人?”
过了今晚,就是六日不回了。
刚才还说了那些伤人的话,再这样下去,往后他们的关系只会越来越僵。
“她跟你说什么了?”
“什么也没说。”
他的脸上看不出情绪,但就是莫名感到一股怒气。本来还想告诉他,夫人听见了刚才那些话。现在看来,也不必说了,省得带着气回去找人算账,又闹得不欢而散。
而这股怒气,大约是听到了沈樱的消息,所以心情不好吧。
陆姑娘啊陆姑娘。
看来,你终究抵不过沈樱在殿下心中的位置。
霍加在轻轻地叹息。
前方,男人负在身后的手臂微微一动,人已至跟前。
“殿下去哪?”
“回家。”
…………
夜过戌时,院子四周一片清寂。
陆平生沐浴后坐在案前随意拿了本书翻阅起来,没翻两页就开口了:“她睡了?”
霍加说:“夫人屋内黑着,应是睡了。”
男人听罢冷冷一笑,好得很,能吃能睡,她倒快活。
念头又转向北朝,司马洵究竟是不是被明镜山用五十散控制了,他需亲自去瞧瞧。不管是念在多年的交情,还是和明镜山之间的恩怨,都不能让北朝政权落入这个人的手里。否则无疑是给自己培养了一个劲敌,后患无穷。
于是他合上书,吩咐:“准备一下,去北朝。”
“属下这就出发。”
“不是你去,是我。”
霍加不解:“明镜山掌权,各地防守势必更加森严,殿下这时候出入北朝,是否不妥?”
“不妥?”男人嗤了声,“有什么不妥。”
“宫内守卫重重,北皇病着,明镜山随便找个由头就您将您扣下,到时候双拳难敌四手,恐怕不是智举。”
“谁说我要去宫里?”
霍加微微一愣,随即反应过来:“您是要去地下石室救沈樱?”
“怎么,”他冷冷瞥来,“不行?”
“可她已是别人的贵妃,您也已经成婚。”千里迢迢,冒着这么大风险,就为了从明镜山手下救回老情人?
这合适吗?
陆平生不耐烦:“哪儿那么多废话?”
霍加声音低了些,却没有闭嘴的打算:“您去救沈贵妃,夫人那里怎么交代?”
陆平生盯着他:“只要你闭紧嘴。”
霍加不再出声,知道他是铁了心去救沈樱。忽然开始同情那个女孩,也懊悔自己的多嘴,早知道就不让她鼓起勇气表明心意了,那么晚上的话她就不会听到,或许还会怀着美好的期盼,日子过的很自在。
他心中大恨,可再懊恼悔恨,也于事无补。
雨丝愈落愈急,沿着瓦檐迅速滚落。
嘉言立在廊下,风雨飘摇吹入,卷起她的发丝,洗净她的面庞,一身水绿裙裳也被打得半湿,那模样要多狼狈有多狼狈。
她等了许久,直到看见书房的灯亮了,想给他个机会,过来要一句解释。
可听到里面的对话后,悬在半空的手却怎么敲不下去了。
老天在这时候唤醒了她的美梦,不让她沉沦其中,也不知道是垂怜她,还是欺负她。
屋内的声音还在断断续续响起,她抱臂坐在角落,只觉浑身筋骨松散,气息滞闷于胸前,近乎窒息的难受。
绵绵不断的水珠拍打在脸上,已分不清是雨还是泪。
…………
接近天明的时候,陆平生回了屋内。
怕打扰她,刻意放轻了动作。
这时的天昏昏沉沉,将明未明,正往床边走时,忽然瞥见墙角一丝幽暗的光。
他的小鬼坐在那发愣,秀丽的面容在光影下忽明忽暗,神情模糊难辨。
“这么早睡醒了?”陆平生向前走了两步,发现不对劲。
墙角
的女孩衣裳泥泞,浑身湿透,说不出的狼狈。
“怎么搞的?”男人眉头一皱,捞起榻上披风朝她走去。
他蹲在她面前,摸了摸她的脸,不热,随后展开披风给人裹上。
嘉言倚着墙角,仰目看窗外深广的天空。恻恻灯烛下,小脸已经苍白得近乎透明。
陆平生给她裹好后,伸手抱她:“去换身衣服,洗个澡。”
她侧身,避开了他的触碰。
陆平生撑着腿,将她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在这坐了一夜?”
嘉言目光呆滞,充耳不闻。
陆平生自觉无趣,撩起披风一角给她擦头发:“这样会生病。”说着又要去抱她。
就她这副小身子骨,真要病了,没个十天半个月都好不了。
嘉言听着耳畔熟悉的声音,刹那的心疼如此真切尖锐,将她神思拉回,本能地要抗拒。陆平生却紧握她的手腕,脸上不悦,语气中也多了警告:“胡闹也要有个限度,再不听话,我亲自帮你洗。”
也不知道这话奏没奏效,再伸手时,轻松地抱起了她。
她窝在他怀中也不说话,好像哑巴了一样。
要不是那张脸,陆平生简直以为自己是不是认错了人。
他将她抱上床,拿出一套衣裳扔过去,半是命令的口吻:“换了。”说着背过身,还被自己这举动逗笑了。
真不知道那小鬼有什么好看的。
耳边没有任何动静,哪怕是细微的衣料摩擦声,如不是怀中尚且存有有她的温度,简直怀疑屋里只有自己一个人。
他转身望去,果然见小鬼还傻傻坐着,一点动手的打算都没。
“要我帮你换?”男人气笑了,撩袍坐上床,伸手就去拨她的领口。
嘉言仿佛傻了一样,无动于衷。
陆平生的耐心终于被磨光,眼见真要给她把衣服扒了,可刚触及到她冰凉的皮肤又停住。
指尖上移一寸,捏起她的下巴,将她的脸抬起来。
脸色苍白,目光呆滞,双目通红。
“哭了?”他问。
嘉言慢慢抬眸,看了她一眼,又很快低下头。她的目光如此平静,又如此漠然,仿佛两人之间隔着万里山河,九重天阙,那样的遥不可及。
陆平生很不喜欢这样的眼神,眉头深皱,不悦地松开手,大有一走了之的架势,可谁料下一刻,却将她抱入了怀中。
没有预想中的雷霆震怒,反而放低了声音:“脾气上来不管不顾,换洗了再闹,好不好?”
这一抱让嘉言筋疲力尽,靠在他胸膛,终于开了口,声音哑得像砂砾滚过:“大人。”
“我在这。”陆平生揉了揉她的脑袋。
怀里的人沉默了下,忽然说了句:“沈贵妃很漂亮。”
男人手下动作微微一滞:“什么?”——
作者有话说:陆平生:[墨镜]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奉靳:嘿嘿!你老婆下章就跑了![坏笑]
她声音声音闷闷地,“可是让你伤心的人,也没什么好的。”
怀里的人小小的,软软的,仿佛有魔力一般,能化去人心中所有的不悦。
“没说她好。”陆平生按住她的脑袋贴紧心口。
曾几何时,她也说过一样的话。
是去北朝的那年,还是回来后的某一天?他已经记不清了。
只记得那是一个寂静美好的夜晚,小鬼拉着他的衣袖,为他那段过去愤愤不平——
“沈贵妃很漂亮。”
“可是大人,让你伤心的人,也没什么好的。”
那时候,陆平生看着她纯真不知忧的模样,笑了笑。
而如今,他微微收紧双臂,依旧无言回她。
“大人,你为什么会娶我呢?”她在他怀中蹭了蹭,企图给自己一点温度。
男人的声音很快自头顶传来:“你不是知道。”
想到自己曾经的戏言,她闷在他怀里,抿唇半晌,才苦笑道:“难道真是因为喜欢吗?”
陆平生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而是反问:“还能因为什么?”
“要是二哥还在的话,你会娶我吗?”
在阁楼外,男人亲口承认的话她听得真真切切,想忘记,可脑子却记得那样清楚。
“是我娶你,与淮生何关?”他的语气依然听不出半点情绪。
“二哥要是还在,你会不会就把我嫁给他了呢。”她低声叹气,架不住陆平生耳力甚好。
男人一怔,掰过她的脸:“你喜欢淮生?”
这句话成功撕破了他的冷静,嘉言终于在他声音里听到了一丝情绪波动,可她知道那都是因为二哥。
见她不回答,陆平生眯了眯眼,又问:“你喜欢淮生?”
他很少有耐心一句话反复问,这让嘉言更笃定了所他跟红袖的话都是实话。
“对你而言,我喜欢谁重要吗?”嘉言弯了弯唇,牵强一笑,“大人清楚自己心里的人是谁就好。我的事,与你有几分关系呢?”
一个腻了就打算休掉的人,关心的倒多。
身体暖和了些,也有了力气,她挣扎着脱离他的怀抱,对方却纹丝不动。
“说的是什么话?”陆平生捞起衣服给她,却被嘉言一把按下了手。
“要是大人哪日看我不顺眼,会休了我吗?”她从他怀中坐直身,探究的眼光直视着他的眼眸,似要看入他心底。
话是一句比一句离谱,听得陆平生眉头深皱,不过他大概也明白原因。为避免争执,避免彼此矛盾加深,从而伤害到她,令两人的关系更加僵,所以离家六日,现在小鬼有点脾气也是情理之中。但她把自己放在雨下淋,问些离谱的话,衣服衣服不换,沐浴也不沐浴,是非得把自己折腾出毛病来才罢休?
陆平生顺着她的话说:“不听话就把你休了。”
唬人话,没想到小鬼竟当了真,低着头一声不吭。
男人很无奈。
先是莫名其妙提沈樱,都是十几年前的事了,自己都快忘了,她却放不下了。
然后又提到什么休妻不休妻的,成婚才多久,竟然想这个?
他要想休妻,还娶了做什么?闲得慌?
耗到这个份上,陆平生的耐心已经完全耗尽,抄起衣服扔到她身上,将人裹住后抱到了浴池,吩咐准备香汤的婢女:“给她扒了,洗干净。”
婢女上前:“夫人,让奴婢为您宽衣吧。”
嘉言脸色不太好,可婢女也不敢违背陆平生的意思,见她说不说话,行礼后直接上手。
当身上的衣裳一件件被褪去,她这才反应过来,抬头看向陆平生,眼中的防备和警惕让男人很不爽,“你有什么值得看的?”
话虽如此,却还是老老实实背过身,走到了屏风后面。
水流声很快从身后传来,陆平生抱臂倚在屏风上,修长的手指慢慢敲打着臂弯。大约半个时辰后,嘉言沐浴好,换了干净衣服,从屏风后面走出来。
疲惫洗净,顿感神清气爽,周身惬意舒达,脑中也愈发清明。
回到屋内,婢女捞起她湿漉漉的长发要为她擦拭,陆平生伸手:“我来。”
婢女将锦巾递给他,男人丢了个眼神,她立即心领神会退了出去。
陆平生给她擦拭头发,还
不忘逗逗她:“洗干净了,够听话,不休。”
嘉言看向案上的铜镜,淡黄的光影清晰地照出身后的男子,一双点墨黑眸,笑颜如玉,一如既往的风流倜傥。
要是放在从前,这话兴许还能波动她心中的涟漪,可现在的她毫无波澜。
等陆平生给她擦完头发,嘉言拉住了他的手:“大人,先别走。”
陆平生也没打算走,准备把锦巾放下而已,被她这么一拉,直接甩出,锦巾稳稳地落在屏风上。
“不走。”他撩袍坐在她身边,“在这陪你。”
不告而别五六日,小鬼就把自己弄成这样,要是再走那还了得?好不容易养大的小东西,要是弄没了,确实怪可惜的。
“一直不走了吗?”她想起昨夜听到的对话,不胜心寒。
陆平生沉默了一下:“这几日还要出去一趟。”
“能带上我吗?”
“不是去游山玩水,带你不方便。”
嘉言失落地笑笑:“去哪?”
“办一件事。”
“然后呢?”
陆平生摸了摸她的脑袋:“然后就不走了。”
嘉言声色不动,注视着他:“什么事非要你亲自去一趟,就不能不去么?”
男人一脸坦然:“自然是非去不可的事。”
非去不可?想到书房里的谈话,她心中一酸,低头下,小声重复道:“就不能不去么?”
“办完就回来了,听话。”他放柔了声音,还叫她听话。
嘉言心有忽然种憋不住的难受。
他要去救沈樱,然后呢?
沈樱回来,再把自己休了。
从始至终,她都愿意尊重他的任何决定,可是他却连一句实话都不舍得给。
“大人……”嘉言握住他的手,声音中有了抖意,“你有那么多手下,还有身手那么好的霍加,就不能不去吗?”
她目光殷切,满含祈求和期待。
就不能不去吗?
反反复复念的,只有这句话。
好像他一走,他们的故事就会被生生掐断了结果。
她从不粘人,难得这样,陆平生虽觉奇怪,也没多想,只当是离家五六日冷落了她,小姑娘心里遭不住,害怕了起来。
“办完就回来了。”大约是良心发现了,他的话中竟有了愧疚之意:“想要什么,我都满足你。”
他可以给她任何东西,却唯独不能答应不离开。
再一次遭受了极度的失望,她淡淡一笑,努力掩饰住落寞,“什么都能给吗?”
他说:“只要我有。”
在这里不愁吃穿,钱也管够,要说想的,还真有一件事——住在西苑的明玉。
他应该还不知道这件事,但照他那个脾气,肯定是不能直说的,万一生气起来,一定会杀了明玉的。
嘉言决定带明玉走。
与其在这等着被别人休掉,弃妇一样赶出家门,不如自己主动点离开。
在陆平生执意选择离开,去救沈樱的那一刻,两人之间就再难回到过去。
不可抑制的失望一次次涌上心头,这委屈她受不了一点。
比起将来真相大白时尴尬,不如在适当的时候,客客气气分手。
想法一旦在心里生了根,就开始迅速蔓延。
她松开手,点点头,乖巧地说:“我知道了。”
…………
陆平生今天哪都没去,甚至都没去前厅用膳,特意让婢女把吃食送来房里,陪着她。西苑僻静,也不住人,婢女更不是日日打扫,有霍加帮忙瞒着,明玉那边不会这么快被发现。
若说一开始嘉言还期待他不走,那么现在就是巴不得他早点走。
好在晚上他突然被霍加叫走,应该是商量怎么去救沈樱吧。
她在屋内枯坐了大半夜,满脑子都是陆平生的声音,她甚至可以想象出,他在对红袖说那些话的时候是多么的不屑,眼角眉梢都是冷意。
她虽身份低微,可也有尊严。
往事一幕幕浮现在眼前,他的温柔,他的体贴,他毫不犹豫的护短和求娶时的认真模样,一度让她以为那是喜欢,而自己也在这样的美好中悄悄遗落了一颗真心……
回忆似刀刃刺人,嘉言终于撑不住,将脸埋在掌心间,哭出了声。
大人,如果我们可以一直这样,该多好。
可是你终究还是放弃了我,选择了沈贵妃。
…………
案上烛火燃了一夜,正慢慢歇灭,一缕余烟飘过,曛入眼眸。
陆平生回来时,屋子里空荡荡的,嘉言不在里面。
他找了一圈没见着人,招来婢女。
婢女面面相觑,一脸茫然:“夫人一直在屋里睡觉的啊。”
“一直在睡觉?”男人面色瞬间冷了下来,“找给我看看在哪睡的觉?”
婢女们一下就慌了,分头行走于各屋,都不见嘉言的身影。
此时的陆平生还以为她是溜去街市玩,并未太过担心,直到霍加从书房找到一个信封。
“爷。”霍加没好意思念,将信递过去。
男人接过信,脸色瞬间铁青。
然而比他脸上表情更有意思的,是他手中那封写着‘和离书’的信。
寥寥数语,意思明确——她要和他分道扬镳,老死不相往来了。
还有件事,霍加有点难以启齿:“那个……夫人的衣裳和、和家里能带走的值钱东西都不见了。”
话已至此,再傻的人也听得出来那是什么意思。
陆嘉言跑了,一个姑娘家,跟个强盗土匪一样,把家里洗劫一空。
然后丢下封和离书,自己跑了!——
作者有话说:嘉言:惊不惊喜意不意外?[墨镜][墨镜]
——
其实这些误会都不是最重主的。两人最大的问题是三观不合、性格不合。
一个拼命的活着,一个视人命如草芥。
嘉言经历过亲友都死在自己眼前,是个很脆弱敏感的女孩,需要很多安全感,一遍遍肯定,坚定不移选择她,而陆平生则是个嚣张狂傲的人。
陆平生将信揉在掌心,脸色难看至极:“跑了就永远别再回来!”
气氛在他愤怒的声音中降到冰点,众人低垂着脑袋,大气不敢出,霍加上前一步,却也是欲言又止。
这时候出声是错,不出声也是错。
看着这群愚蠢得手下,男人的怒火一节节飙升:“还不滚去找!”
一众仆从迅速离去,奔走于宅里宅外。
他命令霍加:“吩咐各关隘严防死守,务必把人捉回来。”
“是!”
“等会。”他又把人叫住,叮嘱了声,“不要伤害她。”
说完就愤然而离,去了屋内,‘砰’一声甩上了门。
霍加站在院中都能听见瓷器猛地砸在墙上,砸得粉碎的声音。
陆平生这次真气得不轻,那封信一直握在掌心,已经揉的不成样,手指也在微微发抖。
真不知道她还有什么不满意的?稍微一点不顺她意就走,还敢写这种混账东西!
在他看来,就是因为昨晚没答应她的要求,所以今天就赌气跑了。
那么小的一件事,竟然敢一走了之?
陆平生想到前几日自己离开的事,嘴角泻出一抹冷笑。
倒是公平,半点不吃亏,他跑一次,她也要跑一次。
越想越恼火,一向稳重的男人竟烦躁地在屋内来回踱步,手里始终握着那封还没看的信,面色十分凝重。
年轻的小鬼,不知道天高地厚。
跑?她能跑到哪去?
只要这东朝境内,能逃得过他眼皮子?
现在外面乱成什么样子,要是再碰上明镜山的人,以那小鬼爱说废话的性格,八成还要和明镜山一起去喝杯茶。
一想到未知的危险他恨不得立马把人逮回来捆着。
就是惯多了,淮生在世的时候事事都依她,把她惯得不知天高地厚!
…………
外面的天从亮到黑,快的像车轮滚过地面。
男人负手立在窗前,一动未动,仿佛化成了一尊玉石雕像。
消息也记不清来了几波,都说没找到夫人,隔着紧闭的门他们也不敢进去,在外面汇报完又离开,去了下一处继续找寻。
他也从愤怒中渐渐恢复了平静。
回想这一路十来年的光景,对她也说不上多好,一开始就是利用她能说会道,带回来陪淮生,后来离家六年,再后来……
弹指一瞬的过往在脑中闪过,最终停留在离开的那一天。
是因为那六日,所以怨气难消,一走了之?
他又皱起了眉头,想到那封信。
信上没有长篇大论的斥责和埋怨,寥寥几字,就结束了她和他的十来年。
“殿下。”一阵叩门声打算了他的思绪,外头传来霍加的声音。
陆平生开口:“进来。”
门被推开,浅银色的月光伴随着门缝的开合涌进来,洒了一地银灰。
不知不觉,天又黑了。
“殿下,没有找到夫人。”
不用说也知道没找到,他一个人跑回来,模样沮丧,看得陆平生心烦。
“找不到就继续找,方圆百里挖个地通天也要把人抓回来!”
霍加闻声不动。
陆平生回头,等待他的解释。
对嘉言的离开,霍加除了略感惊讶并不意外。
这确实是那个女孩能做出来的事,她不像事事选择妥协的沈樱,在听到那些话后绝不会无动于衷。
霍加原本以为她会和殿下大闹一场,没想到直接选择一走了之,还把明玉也带走了。殿下这几日不在家中,王大虎嚷嚷着要汇报明玉失踪的消息时,被他拦了下,揽了这烫手山芋,这会儿又不知道要如何开口。
赔了夫人又折兵这种事,换了谁都无法接受吧。
因为一直不开口,霍加明显感受到了男人的怒意,只能硬着头皮扯开话题。
“那个……殿下,沈贵妃那边,明日就可以启程。”
“明镜山那儿子呢?”
真是哪不开提哪壶。
他这是要拿明玉换贵妃?
此时再不说,等到明天走的时候才告诉他人没了,只怕下场会更惨。
心知拖不得了,霍加只能实话实说:“殿下,属下有一件事还未来得及禀报。”
确切的说是两件,还有件——嘉言听到了他那些话。
“前几日夫人跟踪属下去了城外,发现了明玉,然后……执意将他带回来,安排在西苑。夫人今日不见了,明玉也失踪了,想必是夫人……”
霍加的话拆开来,每一个字陆平生都看得懂,可是连起来,他却一句也听不懂。
“跟踪你。”
“带回来了家。”
“安排在西苑?”
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孩能一路跟踪到他找到明玉的藏身处,能从他和王大虎的看守下把人带回家,就住在自己眼皮子底下?
男人的目光转向他,锋芒湛人。
“属下自知罪该万死,但您何不听听夫人的话?”
连他都能动容,殿下身为她的夫君,又怎会无动于衷。
霍加说:“夫人说,明镜山纵然有错,但明玉只是个孩子,不该牵累无辜。”
“是吗?”男人冷笑。
霍加又说:“夫人说您一生杀戮太多,她怕因果报应,您不得善终,想为您做点事。”
陆平生肃穆的容颜终于微有缓和,眼中的怒火也慢慢平息。
霍加还在说什么,他已经没听进去了。
霍加说完,男人已经恢复了平静。
“这事是属下失职,请殿下责罚。”
陆平生目视窗外夜色,似在沉思,过了许久后,霍加又提醒:“殿下,明日还要不要去救沈贵妃?”
男人这才回过神:“天亮出发。”
陆嘉言走了,他要救沈樱的心似乎比之前更坚定。
霍加又看不懂了。
…………
城中突增重兵把守,嘉言猜到是陆平生的干的好事,江城是这样,那么其他地方一定也是,但凡她出现,立马就会被捉回去。为免多生周折,她携着明玉来到骊山,打算自山脚而上,避开巡护森严的守卫,先离开江城再说。
两人自僻静小道行至山腰,四处密林深深,许是昨日大雨的缘故,枝叶上水珠坠落不断。
嘉言在乡野出生,走点山路并不算什么。倒是苦了明玉这娇生惯养的小公子,看到飞鸟要惊叫一下,看到蛇虫要大喊一声,没几步就气喘吁吁。不过为了早点回家见爹爹和娘亲,他没说过一声苦。
只是偶尔也会问一问:“姐姐,翻过这座山就能到家了吗?”
明镜山和陆平生有仇,嘉言再蠢也不会送上门给别人当筹码去。她没准备送明玉回家,等离开东朝境内,入了北朝,就雇辆马车把他塞车里完事。
以他爹的地位,北朝没人敢动这小子吧?
只是到时候自己又该何去何从呢……
东朝肯定是不能回去了,留书离开,还是封和离书,照那男人的脾性,一定是暴跳如雷,发誓要把自己抓回去大卸八块解恨吧?
想到这儿,嘉言不禁缩了缩脖子。
明玉见状,关心地问道:“姐姐,你是不是冷?”说着将小手覆在她手背上。
他虽年纪不大,也分好坏,知道嘉言对他好,跟那个高个子凶巴巴的男人不一样,加上她漂亮声音也好听,自然愿意多亲近。
“姐姐,等我回家了,你准备去哪里?”明玉仰着脏兮兮地小脸问她,“要不然你跟我回家吧?我爹爹是大官,有很多很多钱。”
小小的明玉心中,父亲是这世上最有本事的人,就算养这个漂亮姐姐一辈子也没有问题。
嘉言不忍拒绝他一片好心,撒谎道:“不用了,等你回家,姐姐也要去找家人。”
“姐姐的家人也在北朝吗?我让爹爹帮你去找。”
“不麻烦你爹爹了,姐姐的家人住的有点远,也不知道在不在了。”嘉言笑道,“这样,如果姐姐找不到家人就来找你好不好?”
嘉言笑的人畜无害,明玉深信不疑地点点头,还翘起小指和她拉钩。
两人领沿着纷乱迷迭的山间小道慢慢前行,等出了山已是五日之后。
嘉言的运气还算可以,和明玉一起攥着灵儿的项链在瘴气中摸索攀爬过了骊山,竟真到了北朝境内。回过头再看身后密林深深的山峦,不禁感慨,亏有了灵儿链子,仿佛冥冥之中有人牵引着走出来一样。若换了寻常人,这样郁郁沉沉的山峰压在天边,只怕连进入的勇气都没有。所以迄今未止,还没人知道这座骊山竟是可以衔接东北两朝的。
入了城,嘉言立即买了马车,还雇了打手和仆人。
她和明玉拥抱告别,目送马车穿过街市,一点点消失在眼前后,又伫立良久,才转身离开。结果才进巷子几步,一把刀便架在了她颈旁,顺带消去了她一缕头发。
嘉言心中一惊,全身绷得紧紧的。
“小子,哥几个求财罢了。识相点把身上值钱的都留下,我们就让饶你一命!”
这怕是刚才买马车雇人的时候出手太大方,被强盗给盯上了。嘉言庆幸自己出门时特意换了男装,否则他们今日劫,恐怕不只是财了。
“有话好说,要钱,给你们便是。”深知此刻万不能言语激恼他们,便顺从道,“只是我这些东西来路也不正,不如你们先把我放开,我给大伙分一分。”
耳边喝道:“哪那么多废话!”
“大哥,你看我这身打扮,脏兮兮也不像是个有钱的,东西确实也是我想法子搞来的,你们要是不信尽管拿走,但万一惹上官家的人,可别回头找我。”
强盗头子看他确实破破烂烂,像个讨饭的,不免有了几分动摇。
“你这东西……”他摸了摸下巴,将嘉言上上下下来回地打量。
“哦,刚从底下弄上来的。”
“盗墓的?”强盗头子一看他那灰头土脸的,还真像从下面上来的。
这小子刚才那么阔绰,包里可是有不少好东西,确实不像路子正的。盗墓这事可大可小,要是盗到上头那里,这就是赃物,到时候吃不了兜着走。
想到这儿,强盗头子收了刀:“走!”
几人将嘉言拉出巷子,一路拉到了城外的小径上,接着又拔
出刀,要她分赃。
嘉言的东西随便哪一样拿出来都能让他们死上十次,可是强盗不知道,在他的包袱里挑挑拣拣,差点打起来。
最后分完了,又重新提刀指向她,一副出尔反尔的模样。
也确实,万一这小子被逮,口风不紧,再将他们供出来。
想到这儿,强盗头子更坚定了灭口的决心。
几人打了个眼色,迅速收好财宝,嘉言如何看不懂他们眼中的杀意,早就知道强盗说话不可信,幸亏明玉走的时候给她一包迷药,说是从那个五大三粗的男人身上偷来的,没想到立马就要派上用场了。
眼见强盗们无声地逼近,嘉言悄悄把手伸进腰间暗袋,准备抛洒迷药,和他们搏一搏,却在此时,一支羽箭飞来,精准射入强盗头子的后背,他还来不及惨嚎便倒地不起。
紧接着又是三支羽箭离弦,贯穿了其余强盗的身体。
白马之上,男子面容沉肃,将剩下的箭扔入马背上的箭囊里,随即掉转马头,停在身后一辆华贵的马车前:“大人,几个小贼拦住了去路,属下已将他们解决。”
嘉言盯着那男子,震惊极了。
对方却一脸淡然,收好弓,拉住缰绳,准备离去。
正要与她擦肩时,车内的男人忽然开口了:“等等。”
马车倏地停了下来,窗帘被撩起时,露出一张妖娆无比的脸。嘉言转头对上那双秋水般的眸子,仿佛被人从头泼了一盆冷水,手脚冰凉。
车里的人望着嘉言笑,声音温柔又好听:“你不是湘东王身边的小姑娘么?”
嘉言双手不自觉地握成拳,喉咙发紧:“明、明大人。”
“好孩子。”明镜山瞥了眼前方,明知故问,“这是要去哪儿呢?明大人送你一程吧。”
嘉言头皮发麻:“不、不劳烦您了。”
“我跟湘东王是好朋友,怎么能算劳烦。”说着声线一高,“樊九。”
方才射箭的男子立即驾马过来,恭敬道:“大人。”
明镜山递了个眼神,樊九翻身下马,走到嘉言身边:“请吧。”
嘉言望着眼前高大沉稳的男人,不敢相信,轻轻地叫了声:“宴池哥。”
即使多年不见,还是一眼认出了他。
他黑了,瘦了,也俊了。
“宴池哥。”她又叫了声,企图通过他脱离明镜山的掌控。
然而对方只是淡淡看了她一眼,伸手邀道:“请吧。”
多年前,少年站在面前拍着胸脯说:“九儿,我以后一定让你过上好日子,我要报答你。”
多年后,两人再相见,他却只有冷冰冰一句:请吧。
…………
马车在地上撵出两道深深的痕迹,一路驶向北朝。
嘉言看着身后匆匆而过的树木,心如冰封。
车内,明镜山双腿交叠,将她的惶恐尽收眼底。细长幽邃的眼眸笑起来时,仿佛漫天星子尽数浸染其中,光芒飘荡,深不可测。
“几年前你和湘东王一起来北宫的时候,还是个小姑娘,一转眼,竟长这么大了。”
嘉言不知道怎么回答,只能假笑。
明镜山也不介意,像个相识多年的老友,和她交谈甚欢,偶尔也会嘘寒问暖两句,丝毫没有任何恶意,甚至让嘉言产生了他是一个好人的错觉。
可她晓得明镜山即便不是坏人,也绝不是好人。
明镜山见她始终不语,又问:“怎么一个人跑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