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
  伶音的声音卡在喉间。
  “不。”
  她往后退了半步。
  “你...不对,不对!”
  她盯着刘年胸口,眼神从怨毒里慢慢剥出惊惧。
  “你是……那位!”
  厅堂里剩下的纸人宾客齐刷刷低头。
  不是跪伶音。
  也不是跪阴王。
  它们像是看见了更早之前刻进骨灰里的名字,纸脸上的红口全都闭上了。
  刘年还跪在血泊里。
  五根钢弦穿着他的腕骨、膝骨和喉咙,血顺着弦往下滴。
  可那道声音从他胸口传出来时,连血滴落下的节奏都慢了。
  “伶音。”
  那声音温和,却压得整座红枯喜楼都不敢乱响。
  “伶音,你应该知道,厉鬼与恶鬼之间,只差一念!当年阳门组建,立誓不杀活人。”
  “你,要违背誓言吗?”
  这句问话,显然带着责备。
  伶音笑了。
  “誓?”
  “今日奴家只求一死。”
  她咬着字,脸上尽是决然。
  “还怕什么誓?”
  那声音沉了片刻。
  “你应当知道,戚镇山他……”
  “知道又如何?”
  伶音忽然抬头。
  “阴王该死!”
  “千年前就该死!”
  “如今他还在,还杀了戚镇山,还藏在这活人身上......”
  她说到这里,话尾忽然断了。
  她瞪着眼看向刘年的胸口。
  美人半张脸开始发白,嘴唇颤了几下,没能连成句子。
  “你……不,不对!”
  伶音一步步往后退,脚跟撞上天地桌,桌上的人骨蜡烛翻倒,白灰洒了满桌。
  她突然似疯似颠地喃喃乱语道:“你是那位,戚镇山是那位,所以你就是戚镇山......”
  “戚镇山没死,因为你就是...你死不了的!这世间没人能杀你......”
  “等等,你为什么在这个活人的身体里......”
  “这个活人有什么特别之处?”
  “你和阴王都在他身体里,难道......”
  “他是......”
  嗡!
  整座厅堂狠狠震了一下。
  刘年的身体猛地站了起来。
  钢弦还钉在他的身体里,却像被什么力量从规则上抹掉了重量。
  那些原本勒进血肉的弦线寸寸松开,血珠悬在弦上,没有继续往下落。
  刘年抬起眼。
  那眼神不再是平日里欠嗖嗖的闪躲,也不是被逼急了的赌徒劲。
  很旧。
  旧到千年万年的人间烟火、平城的炮声、荒村溪边的洗衣声,都在那双眼睛里走过一遭。
  他看向伶音。
  “够了。”
  两个字落下,伶音的琵琶直接哑了。
  她半边白骨脸上的幽火狂跳,身上红裙翻卷,红级巅峰的威压撑开,却撑不到三尺,就被压回了身体里。
  “你此刻心神乱了。”
  刘年开口。
  声音从他口中出来,温润得像老茶入盏,可每个字都让梁柱上的血符暗下去几分。
  “再走半步,你便不是厉鬼。”
  “是恶鬼。”
  伶音咬牙,脚下红纸裂成细片。
  “奴家宁愿做恶鬼...”
  “你不会!”
  刘年缓缓摇头,轻轻抬起了手。
  动作很慢。
  可伶音整具鬼体猛地僵住。
  她的骨指还扣在弦上,指节却一点点松开。
  琵琶从怀里滑落,砸在红毯上,发出闷响。
  她想挣扎,可发现在这位面前,什么红级什么怨气,全都不值一提。
  刘年食指与中指并起,往上一提。
  嗡!
  伶音闷哼。
  一道透明的影子从她鬼体里被扯了出来。
  那影子穿着旧时红衣,却不妖,不疯,也没有半脸白骨。
  她仍是沈怜,没有了半分戾气。
  眉眼干净,腕上系着桂花色细绳,手指因多年练琵琶带着旧茧。
  她悬在半空,低头看着下面那个癫狂的自己,嘴角动了动,却没能说出话。
  门外十一个花魁残影同时跪下。
  有人捂住嘴。
  有人低着头,不肯让伶音看见自己掉下来的血泪。
  此时,阴王终于开口了。
  这次,他没有再用那种看戏的懒散调子。
  “果然。”
  他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出。
  “你还是你。”
  “明明抬手就能镇住她,却躲在这小子身体里装死。”
  “哼,无耻!”
  刘年转头,看向厅堂某个阴影处。
  那边什么都没有。
  “你我之间,骂不出输赢。”
  刘年淡淡道。
  “阴王,我与你博弈,不过是宿命使然,不必恶语相加!”
  “今日之事,皆因你而起,我,不过是来替你收拾罢了!”
  阴王低笑。
  “哼!假惺惺,孤若不逼你出手,恐怕你还要隐藏!”
  “唉!此时让我现身,为时太早了!你倒是,打乱了我的节奏!”
  刘年垂眼,看了一下倒在脚边的苏小暖。
  小姑娘昏得很沉,脸上还挂着泪,手却还抓着他破袍的一角。
  她的魂体裂开不少地方,淡金色的光从裂缝里漏出来,像快灭掉的小灯。
  刘年的眼神停了很短的时间。
  短到旁人未必能瞧出什么。
  然后,他缓缓看向伶音。
  “伶音,既然你知道戚镇山未死,便别再执着了!回去吧!”
  “千年前的浩劫,恐怕会再次上演,到时,还需八将齐心!”
  伶音的透明灵体抬起头。
  似乎骨子里仍有一丝倔强在疯狂挣脱着,脸上原本淡然的表情,再次出现扭曲。
  “你还想让我们替你扛?”
  她声音陡然尖了起来,透明灵体里重新翻出红黑色的怨。
  “千年前的祸因你而起,收尾也该你来!凭什么让阳门担?”
  “凭什么让那些本该死去的人,拖着鬼身再死第二次?”
  这话问出,阴王笑了一声。
  笑得很满意。
  “问得好。”
  “你答啊!”
  刘年沉默了片刻。
  人骨蜡烛的火苗又爬起来,照着他染血的脸。
  “世间每个人,都有自己存在的意义。”
  刘年看着她。
  “你若不愿,我不强留。”
  伶音的表情僵住。
  她原本备好的怨言,忽然没了落处。
  刘年继续道:“但浩劫会来。”
  “吾之宿命,亦是所有人的!”
  刘年没再给她说话的机会,抬手往伶音眉心一点。
  伶音眼底最后翻腾的红黑怨气也被他彻底驱散。
  她身上的透明光影稳定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