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年靠在安生堂的门板上缓了好一会儿,才把胸口那股腥甜压下去。
  越到这种时候,越不能乱。
  刚才刑场那一出,太不对劲了。
  古老开口,邢屠落刀,村民封台,最后再往刑簿上补一笔。
  一套下来,顺得像是练过不知道多少回。
  也就是说,这种救人的把戏,他们绝不是第一次干!
  可问题来了。
  他们为什么能在恶鬼眼皮子底下做这些?
  邢屠的刀,为什么能斩恶鬼?
  还有这里的规矩,交什么税,又是为了什么?
  刘年越想,脑子越疼。
  他抬头看向八妹。
  八妹坐在桌边,脸色白得吓人,手腕上的红痕还在一下一下跳着,像是在告诉所有人,这事儿没完!
  “你进来多久了?”刘年问。
  八妹皱着眉,烦躁地啧了一声。
  “我哪知道!”
  “刚进来就跟那帮鬼玩意儿干了一架,没干过,就被抓了。后面一直关牢里,没人搭理我。”
  说完,她又瞪了刘年一眼。
  “这些不重要,你先想想自己还能不能活到明天吧!”
  刘年没接茬,转头看向药鸩。
  药鸩正收拾药碗,脸上还是那副冷冷淡淡的样子。
  “这村子被恶鬼统治多久了?”刘年问。
  药鸩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有小半年了。”
  刘年心里一沉。
  “小半年?”
  药鸩把药碗放回木架上,声音很轻。
  “外面也差不多,现在这世道,活人能喘气,已经算命硬的!”
  她抬眼看了刘年一下。
  “这些鬼不急着把人杀光,它们比野鬼聪明,知道杀光了就没得玩,也没得吃。”
  “所以它们立规矩,收税,抓人,让活人自己怕,自己跪。”
  刘年听得后背发凉。
  这比直接杀人还恶心。
  杀人不过一刀。
  这么养着,才是真把人当牲口。
  “那古老和邢屠呢?”
  “招来的。”药鸩道,“恶鬼也要人办事,刑场要刽子手,要记名的,要管村民的。只要能替它们干活,就能少死一阵。”
  刘年沉默了。
  少死一阵。
  这四个字,竟然也成了奢求。
  他又问:“管这村子的头儿是谁?”
  药鸩没立刻回答。
  她的眼睛往村子边上扫了一眼。
  就这么一下,刘年看清了。
  是恐惧!
  连药鸩这种人,提到这东西都怕。
  “村边有座大宅。”药鸩道,“原本是村里最富那户人家的院子,现在归它了。”
  “它没出来过。”
  “可村里这些规矩,税,牢房,祭品,全跟它有关。”
  刘年问:“它叫什么?”
  药鸩低声道:“老爷。”
  屋里一下安静下来。
  七妹抱着半块硬饼蹲在旁边,小声嘀咕:“听着就不像好东西。”
  刘年扯了扯嘴角。
  现在摆在眼前的事太多了。
  他得先保住自己。
  药鸩只能保他一夜。
  他现在还是流民,如果今天不找人保他,明天,也会被拖去屠税台。
  八妹更麻烦。
  三天之后,祭品契约会把她拖回去。
  五姐、六姐和九妹还没消息。
  不能都挤在这屋里等死。
  刘年抹了把脸,问药鸩:“你能不能再给我作个保?”
  药鸩看都没看他。
  “不能。”
  “这么干脆?”
  “我只能长期保一个人。”药鸩指了指七妹,“她!”
  七妹眨了眨眼,嘴里还嚼着饼。
  刘年叹了口气。
  行!
  求人不如求己!
  他扶着桌子站起来,腿还有点发软。
  八妹立刻皱眉:“你又要干什么?”
  “出去转转。”
  “转个屁!”八妹压着嗓子骂,“你现在走两步都跟快断气一样。”
  刘年笑了一下。
  “没事儿!我要是真死外头,你记得给我烧点纸,别烧太便宜的。”
  “你有病吧......”
  八妹骂完还想起身,可刚一动,手腕上的红痕就亮了一下。
  她脸色更白。
  药鸩端过一碗绿得冒泡的药粥,放到她面前。
  “喝了,睡觉!”
  “八妹这个粥能治伤,喝了吧!”
  七妹也眼巴巴地劝道。
  八妹看着这碗粥,眉头拧得能夹死苍蝇。
  “这玩意儿是能喝的?”
  药鸩淡淡地看了她一眼,没有再多解释。
  八妹一噎。
  最后还是捏着鼻子喝了半碗,没多久眼皮就沉了下去,靠在椅背上睡着了。
  刘年看着她睡稳,才对七妹道:“看好她。”
  七妹用力点头。
  “放心!谁敢抢八妹,我咬他。”
  刘年看了看她。
  “你少吃点桌上的饼,那是人家的。”
  七妹立马把手缩回来,表情有点心虚。
  刘年没再说什么,推门出了药铺。
  白天的旧村,比夜里正常太多。
  家家户户都有人在忙。
  劈柴的,挑水的,晒衣服的,还有人蹲在门口修竹筐。
  他们脸上都绷着,眼神也躲闪,可手里的活没停。
  像是只要天还亮着,就能假装这是正常的日子。
  刘年走在路上,发现村民看他的眼神也不一样了。
  昨晚他刚进村时,谁看他都像看瘟神。
  现在倒没那么避了。
  也许是因为他熬过了一夜。
  在这地方,活过一夜,好像也算有点本事。
  他边走边看,心里琢磨谁能作保,谁又可能知道五姐六姐九妹的下落。
  走了没多远,耳边传来叮叮当当的打铁声。
  声音很沉,砸得人心口发闷。
  刘年顺着声音望过去。
  街边有间铁匠铺。
  门口堆着废铁和农具,炉火烧得通红,热浪一阵阵往外扑。
  铁砧旁,一个赤着上身的壮汉正挥锤打铁。
  肌肉一块块鼓起,手臂粗得不像话。
  是铁痴!
  刘年脚步一顿。
  他再往门口看。
  岁岁蹲在门槛边,手里拿着一把没开刃的剔骨刀,正低头在地上划来划去。
  小孩儿穿着破旧麻衣,光着脚,嘴角带笑。
  可这会儿看着,竟然没那么阴森。
  像个真在玩刀的小孩儿。
  当然,正常小孩儿也不会玩剔骨刀。
  刘年心里忍不住犯嘀咕。
  幡外的岁岁,笑起来能把人后脊梁冻住。
  这里的岁岁,倒像没被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泡透。
  铁痴还是那个铁痴。
  阳门八将里,真要说谁还能讲两句人话,估计也就是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