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霸捂着脖子,踉跄退了两步。
  血从他指缝里往外涌,怎么堵都堵不住。
  他看着岁岁,眼睛瞪得很大,像是到死也没想明白,这个平日里只会咯咯笑的小乞丐,怎么真敢把刀捅进他脖子里。
  “你……”
  岁岁歪着脑袋,剔骨刀还插在他喉咙里。
  “你说我娘是谁呀?”
  恶霸嘴里咕噜冒出血沫,身子一软,直挺挺倒进黑泥。
  周围那些恶鬼愣了一下。
  下一秒,远处又跑来十几只恶鬼,见到药田的情形,一下子炸了。
  “杀了他们!”
  “把主药抢回来!”
  “老爷马上就到,谁都跑不了!”
  十几只恶鬼提着刀,绕开铁痴和五姐,疯了一样往黑缸冲。
  “别让他们靠近缸!”
  刘年抱着六姐往后退,冲药农喊了一嗓子。
  刚才还缩着不敢动的药农们,看着满地断掉的红线,又看着青棚下吐血不止的方樱兰,终于有人咬了咬牙。
  一个瘸腿老头抄起锄头,第一个冲了出去。
  “反正横竖都是死,拼了!”
  “我也去!”
  “我也去弄死这帮狗东西!”
  有人抓起断镰,有人搬起土疙瘩,还有个妇人连鞋都跑掉了一只,拎着半截木棍就冲进鬼群。
  他们打得没什么章法。
  锄头砸歪了,木棍断了,泥巴扔到自己人脸上。
  可人一多,恶鬼冲势还是被硬生生挡住了。
  五姐踩着一只恶鬼的肩膀腾身而起,红衣在火光里一闪。
  “寒雨!”
  匕首掠过。
  前方两只恶鬼刚举起刀,喉咙上便多出一条细细的血线。
  五姐落地,反手又是一刀。
  “凛冬!”
  刀尖扎进一只恶鬼膝弯。
  那恶鬼腿一软,扑通跪进泥里。
  它刚想爬起来,铁痴的大锤已经砸了下来。
  砰!
  半个脑袋陷进地里。
  铁痴没停,巨锤带着风声横扫出去,将另外两只恶鬼砸得飞出老远。
  他肩上还留着刚才抓出来的血痕,血沿着胳膊往下淌。
  他像是没感觉,眼里只盯着黑缸。
  不,他盯着的,是缸边那个女人。
  刘年把六姐扶到黑缸旁。
  六姐已经站不太住了,身上的药引藤纹从手腕缠到脖颈,眼角流出来的黑血怎么擦都擦不干净。
  她靠着刘年手臂,沉默了好一会儿。
  “刘年。”
  “我以前……是不是认识你?”
  刘年攥了下拳头,喉咙堵得厉害。
  他低头看着她。
  明明狼狈成这样,问话时却还是轻轻的,像怕给谁添麻烦。
  刘年挤出个笑。
  “认识啊,熟得很。”
  方樱兰微微侧过脸。
  “有多熟?”
  “就……像一家人!”刘年说这话的时候有些哽咽。
  他自己也发现不对,赶忙补充道:“你亲口答应的,等出去以后,得请我吃大餐,你可不能食言啊!”
  六姐唇角动了动,听出了他在撒谎,可她仍旧一笑。
  “那我得活着还你。”
  “必须的!”刘年把她往自己怀里拢了拢,“你不活着谁请?”
  黑缸里又炸开一串气泡。
  主药的哭声弱了不少。
  原本张牙舞爪的根须,一截截软下去,泡进黑水里。
  药香开始往外飘,压过了药田里挥不散的尸臭。
  药鸩蹲在缸边,手指沾了一点黑水,放到鼻下闻了闻。
  她原本就苍白的脸,忽然更白了。
  “不对!”
  七妹闻声,赶忙凑过去。
  “药鸩姐姐,怎么啦?”
  药鸩没理她,嘴里反复念着什么。
  “不够……”
  “药税不够。”
  “主药没熟!”
  七妹愣住了。
  “不是都煮熟了吗?”
  药鸩的手指一点点收紧,她盯着缸里翻滚的药液,眼神慢慢变了。
  “根没死透。”
  “药性没有合。”
  “还缺东西……还缺税。”
  她猛地抬起头。
  眼里全是血丝,嘴角也变得狰狞。
  “杀。”
  “都杀了!”
  “杀了他们!”
  “我杀了你们!”
  七妹吓了一跳,赶忙伸手去拉她。
  “药鸩姐姐,你别吓我啊!”
  药鸩却是用力一甩。
  七妹直接摔进泥里。
  刘年警觉地看向药鸩,心道怎么这个时候她发疯啊?
  刚要上前,黑缸里忽然弹出几根残根,缠住他的脚踝。
  根须勒得极紧,顺着裤腿往上钻。
  刘年一刀砍下去,根断了,另一根却又缠了上来。
  “妈的!”
  药鸩已经走到了缸边。
  她两手扒住缸沿,半张脸映在黑水里,像是看见了什么宝贝。
  “药引……”
  “还差一个药引。”
  “税齐了,药就熟了。”
  刘年脸色一下变了,他似乎猜到了药鸩要干什么。
  “药鸩,回来!”
  铁痴听到了这边的动静,猛然回头。
  他看见药鸩站在缸边,瞳孔骤缩,手里的巨锤都顿了一下。
  “别去!”
  可晚了。
  药鸩丝毫没有犹豫,抬起腿,直接迈进了黑缸。
  滚烫的黑水瞬间没过她的小腿。
  滋啦一声。
  她的皮肉飞快溃烂,惨绿色的毒液和黑水混到一起,缸里像是泼进了一锅油,疯狂翻腾。
  “拉她出来!快!”
  刘年一脚踹断脚边根须,冲过去抓住药鸩的手腕。
  七妹也扑上来,抱住药鸩另一条胳膊。
  “姐姐,出来!这个不能吃啊!”
  但发了疯的药鸩,力气大得吓人。
  她用手扣着缸沿,指甲都翻了起来,还是没松。
  铁痴冲过来,伸手就要把她往外拽。
  药鸩却回过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乱。
  像是认出了他,又像根本不认识。
  “铁……”
  她张了张嘴,忽然笑了。
  “别砸坏药!”
  铁痴整个人僵住。
  药鸩仰起头,笑声尖利得不像人。
  “哈哈哈哈!”
  “税齐了!”
  “税齐了!”
  “药熟咯!”
  主药残根从黑水中钻出,狠狠扎进她胸口、肩膀、手臂。
  黑色药气冲天而起。
  惨绿色毒液在缸里翻涌,青色药籽一颗颗浮出水面,又被黑水吞没。
  缸里的颜色从乌黑变成墨绿,最后竟透出一层淡淡的金光。
  药鸩的笑声越来越小。
  她靠着缸沿,嘴上像是终于解脱了什么,露出了微笑。
  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