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年看着楚凌霄挺直的背影,半天没接上话。
  敬重归敬重,可他把四姐唤出来,等于又把一个本该留在历史里的英雄拉回了险局。
  一想到她可能再死一次,刘年胸口就堵得难受。
  他如今最怕的,早就不只是自己的生死了。
  “四姐,我若非去皇陵不可,你愿不愿意随行?”
  楚凌霄转身抱拳,回答得干脆。
  “主公愿往,末将亦往。纵使刀山火海,也无惧!”
  “好!”
  刘年撑着沙发站起来,刚才那点犹豫被这句话压了下去。
  “换作以前,我手里还有几张牌。现在姐妹们都把我忘了,这一趟能靠的人不多,到时得多仰仗四姐。”
  楚凌霄微微颔首,眼神中生出了战意。
  刘年看着她,忽然也想通了另一件事。
  无名碑抹去的,是世间已经存在的记忆。
  楚凌霄刚从相亲群中现身,自然没有被那道规则波及。
  这算是近来为数不多的好消息了。
  后半夜,刘年靠在沙发上打了个盹。
  桃木剑放在手边,楚凌霄则守在窗边,一直望着九都遗址的方向。
  天刚亮,房门便被人敲响。
  刘年睁开眼,先朝四姐使了个眼色。
  楚凌霄没有多问,身形淡去,化为常人无法看见的灵体。
  刘年这才打开门。
  周启明带着肖勇站在外面,手中还拿着一份刚传下来的调令。
  “案件等级提升了。”
  周启明沉着脸进了门,将文件放到茶几上。
  “九都遗址将由军方接管!地方专案组需要撤离,交接一旦完成,未经特别批准,任何人不得进入封锁区。”
  刘年没有去碰那份文件。
  这种情况,很合理。
  这里本来就是首都,夏国的重中之重。
  又是在这么热门的古迹景区内发生了乱子。
  军方接管......
  他走到窗前,看了一眼远处被晨雾遮住的宫墙。
  “军方多久能到?”
  周启明听出了他的打算。
  “人员和设备需要集结,最快也要明天。”
  “够了!”
  刘年转过身,指了指桌上的调令。
  “他们来之前,遗址还是你负责对吧?”
  “我要再进去一趟,你觉得行不行?”
  周启明没有马上点头。
  他打开随身平板,调出昨夜拍摄的地下长廊画面。
  长廊入口附近,原本只有几十具陶俑。
  可最新的探测照片里,阴影深处又多出大片跪伏的轮廓,根本看不到尽头。
  “里面的陶俑一直在增加。”
  周启明把画面放大。
  “我们先前看到的,很可能只是最外层,你进去以后,谁也不知道会惊动什么。”
  “我大概知道下面有什么。”
  刘年将楚凌霄提供的消息挑重点说了出来。
  偏殿之下藏着皇陵。
  旧宫墙是外层遮掩,地下长廊通向陪葬军阵,活人一旦被窃取身份,血肉和魂魄便会被分别炼制。
  至于那些跪着的陶俑,全是昏君为自己准备的祭品。
  周启明听完,手指停在屏幕上。
  “考古资料里,从未提过皇陵。”
  “参与督造的人都被灭了口,资料当然留不下来。”
  刘年拉过遗址平面图,点住未开放的偏殿。
  “那皇帝生前拿活人炼血丹,死后又盘踞在自己修的陵墓里,地下的东西会复制人的身份,人进去得越多,它能用的脸也越多。”
  周启明明白了。
  封锁区外布置再多人都无妨,可一旦进入皇陵,人数反倒会成为累赘。
  “我跟你进去。”
  他收起平板,语气很平。
  “这案子由我负责,我不能让一个临时顾问在里面冒险,自己留在地面等消息。”
  “你留下才有用。”
  刘年当场拒绝。
  “入口需要人守,通讯设备需要人盯。军方随时会来,你还得完成交接,甚至需要帮我拖延时间。地面上如果出了岔子,我就算活着走到入口,将来也很难跟军方解释!”
  周启明还要开口,刘年已经看向肖勇。
  “你也留下。”
  肖勇取出手枪,将装满朱砂弹的弹匣推了进去。
  咔哒一声,枪机复位。
  “既然你以前认识我,就该知道我是谁的徒弟。”
  他抬起头,直视刘年。
  “我进去并非送死,我要把里面的规则带出来,让以后处理这类案子的人少死几个。”
  肖勇顿了顿,将备用弹匣别在腰后。
  “还有,拜这些杂碎所赐,我现在被人叫肖疯子!既然都疯了,我就不能站在外面看着。”
  刘年到了嘴边的拒绝停了下来。
  肖勇确实只是普通人,可在宫墙夹道里,正是他找到煞线源头,打出了那枚开过锋的朱砂弹。
  这人清楚自己可能会死。
  但他还是要去。
  因为他的师父是刘局,师爷是老李!
  “你可以进去,不过得听我的。”
  刘年郑重说道。
  “无论听见谁喊你,都不许回应,看到幸存者也不能单独靠近,更不许脱离队伍。”
  肖勇点头。
  “可以。”
  “还有一条。”
  刘年盯着他,语气加重。
  “别拿牺牲自己换别人活命。真到了那个地步,也得先问我同不同意。”
  肖勇沉默片刻,拍了拍腰间的枪。
  “听你指挥!”
  周启明见两人已经定下,只能接过地面的任务。
  九都遗址很快再次清场。
  专案组在长廊入口铺设铜线,又把显煞粉撒进砖缝。
  通讯线沿着墙根向内延伸,另一端接入地面的临时指挥车。
  周启明亲自检查了固定扣,随后把耳麦递给刘年。
  “信号一旦中断,别继续往里走。”
  “知道。”
  刘年接过耳麦,将桃木剑背到身后。
  老黄抱着剩下的豆子站在旁边,脸色很差,却没有退出去的意思。
  他今早没有再卜卦。
  或许是想留着机会,给里面未知的危险。
  三人来到宫墙缺口前。
  洞口下方,跪满陶俑的长廊依旧保持着原样。
  那些陶俑低着头,双手伏地,身上积着一层厚灰。
  楚凌霄化作灵体骑着永夜乌骓站在刘年身侧,用只有他能听到的声音说道。
  “主公,前方有军阵留下的煞气。”
  她看向长廊深处。
  “但阵势残缺,暂时分辨不出虚实。”
  刘年点了一下头。
  在肖勇看来,他只是对着空处看了一眼。
  “走!”
  刘年率先跨过铜线。
  鞋底落下,灰尘陷出一道清楚的脚印。
  肖勇紧随其后,手掌始终贴着枪套。
  老黄走在最后,手中攥着一把黄豆,连喘气都压得很轻。
  长廊很宽,足够几辆马车并行。
  可两侧的陶俑跪得太密,留给他们的路只剩中间一条。
  手电扫过时,那些灰白的脸全都朝着皇陵深处。
  三人走过最外侧的陶俑。
  身后传来轻微的摩擦声。
  肖勇立刻停下,转身照去。
  刚刚经过的陶俑仍跪在原地,可它们的脑袋已经转了半圈。
  所有脸都朝向墙壁,只把后脑留给三人。
  老黄咽了口唾沫。
  刘年没有回头,直接开口。
  “别盯着看,继续走。”
  陶俑让开视线,未必代表它们不再观察。
  这种地方,反常的客气往往比袭击更危险。
  众人又往前走了一段,入口处的亮光逐渐缩小。
  通讯耳麦里只剩轻微杂音,周启明的声音偶尔传来,尚且清楚。
  肖勇忽然抬手。
  “停。”
  他将手电压低,照向地面的浮灰。
  三个人的脚印一路延伸,鞋底纹路各不相同,很容易辨认。
  可在刘年身后,还跟着一串宽大的蹄印。
  那痕迹很深。
  每一步都踩进积灰,间距始终一致,仿佛真有一匹披甲战马跟在队伍后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