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院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胤祥带来的两个坏消息如同两块巨石,砸破了表面维持的平静。院外,隐约传来兵甲碰撞与呵斥之声,那是九门提督和步军营的人正在与胤祥的亲兵对峙。
胤祥脸色铁青,目光如炬地盯着玉檀,手已不自觉地按上了腰间的刀柄。此刻,他不再是那个试图查明真相的核查者,而是面临着属下被围、任务受阻、以及可能被眼前女子彻底戏耍的皇子。
「玉檀!」他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你还有何话说?立刻随本王出去,向四哥八哥的人说明情况!否则,别怪本王不客气!」
玉檀面对他的厉声质问,却只是轻轻整理了一下衣袖,那姿态从容得近乎傲慢。她抬眼看向胤祥,眸中没有惊慌,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平静。
「十三爷,您以为,现在出去‘说明情况’,他们就会听吗?四爷和八爷要的,从来就不是真相,而是我这个人,以及我带走的东西。您此刻护着我,在他们眼中,便是同党。」
她微微侧头,似乎在倾听院外越来越近的喧嚣,嘴角勾起一抹奇异的弧度:「更何况,您觉得,我会留在这里,坐以待毙吗?」
话音未落,异变陡生!
小院一侧的厢房房门“吱呀”一声被猛地推开,一道身影疾射而出,身形快如鬼魅,直扑胤祥!与此同时,原本侍立在玉檀身后的“秋月”手腕一翻,一柄寒光闪闪的短刃已悄无声息地抵在了胤祥一名亲兵的后心,低喝道:「别动!」
变故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扑向胤祥的那人,身形与玉檀一般无二,甚至连穿着打扮都一模一样,只是脸上蒙着一层薄纱。她出手如电,招式刁钻狠辣,全然不似深宫女子,反倒像训练有素的死士,一招一式皆攻向胤祥要害,逼得他不得不凝神应对,一时竟被缠住。
「你不是玉檀?!」胤祥格开对方一记手刀,又惊又怒。
那蒙面女子并不答话,攻势愈发凌厉。
而真正的玉檀,在混乱初起的那一刻,已被另一个不知从何处冒出来的、作普通仆妇打扮的女子拉住手臂,迅速退向院角的那棵大梧桐树。
「拦住她们!」胤祥百忙中瞥见,厉声下令。
守在门口的另一名亲兵刚要动作,抵住他同伴的“秋月”(实为精于易容与刺杀的另一名核心成员假扮)手腕微微用力,刃尖刺破衣物,冷声道:「他的命,不要了?」
就这么一迟疑的功夫,玉檀与那仆妇已退至树下。只见那仆妇在树干某处看似随意地按了几下,树根旁一块看似与周围无异的地面竟悄无声息地向下滑开,露出一个黑黢黢的洞口!
这院子里,竟然有密道!
「十三爷,」玉檀在踏入密道前,最后回望了一眼正与替身激战的胤祥,声音清晰地传来,「道不同,不相为谋。紫禁城困不住真龙,这天地广阔,你我……后会有期!」
说完,她与那仆妇身影一闪,便没入黑暗之中。地面迅速合拢,恢复原状,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混账!」胤祥气得目眦欲裂,猛攻几招,终于抓住替身一个破绽,一掌将其震退数步。那替身见状,也不恋战,虚晃一招,身形暴退,与那名假扮秋月的女子汇合,两人配合默契,几个起落便翻过院墙,消失在错综复杂的巷道里。
胤祥带来的两名亲兵,一人被制,一人投鼠忌器,竟眼睁睁看着所有目标在眼前消失。
「追!给我追!挖地三尺也要把密道出口找出来!」胤祥几乎是咆哮着下令。他冲到那棵梧桐树下,用力踩踏,却只传来实心的闷响,那机关显然只能从内部开启或是一次性的。
院外的冲突也因听到院内打斗和胤祥的怒吼而暂时停止,九门提督衙门的军官带着人冲了进来,看到空荡荡的院子和脸色铁青的怡亲王,都愣住了。
「王爷,这……玉檀人呢?」
胤祥胸口剧烈起伏,他看着那棵梧桐树,又看看替身消失的墙头,一种前所未有的挫败感和被愚弄的愤怒涌上心头。他终究还是小看了那个女子!她不仅早有准备,甚至连他亲自前来都可能在她的算计之内,利用他与四哥八哥的人的冲突,完美上演了一出李代桃僵、金蝉脱壳!
「搜!把这院子给我翻过来搜!通知所有城门,严加盘查,绝不能让玉檀离京!」胤祥咬着牙,几乎是挤出了这句话。但他心里清楚,以玉檀展现出的谋划和能力,此刻再封锁城门,恐怕已是徒劳。那三辆消失的马车,那只飞往东南的信鸽……她真正的撤离路线,恐怕早已安排妥当。
几乎在玉檀小院变故发生的同时,京城多处地方都出现了精心策划的混乱。
西市一家与玉华阁有秘密资金往来的银号,突然遭到一群“苦主”围堵,声称银号骗了他们的血汗钱,引发大规模骚动,吸引了大量五城兵马司的兵力。
漕运码头,两艘满载货物的官船不知为何发生碰撞,导致河道堵塞,争吵不休,延误了后续船只的通行,其中就包括奉命封锁水路的部分官兵船只。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甚至在内城,几家勋贵府邸同时收到了匿名的“勒索信”,内容涉及隐私丑闻,引得各家私下里鸡飞狗跳,无形中也分散了官府的注意力。
这些看似孤立的事件,如同无数块被推倒的多米诺骨牌,在京城织成了一张混乱的大网,有效地牵制、延迟了追捕的力量和速度。
通州码头,深夜。
寒风掠过结着薄冰的运河河面,带来刺骨的冷意。相较于京城的喧嚣,这里显得安静许多,只有零星的灯火在夜色中摇曳。
一处废弃的仓房阴影里,几个人影悄然伫立。为首者,正是已然换上一身利落深色衣裤,外罩普通棉斗篷的玉檀。她脸上易容的痕迹尚未完全褪去,显得有些平凡,唯有那双眼睛,在黑暗中依然亮得惊人。
她身边,站着真正秋月,以及几名核心护卫,包括那名假扮她引开胤祥的替身女子,此刻也已回归队伍,只是气息稍显急促。
「小姐,最后一批‘书籍’和‘仪器’已经装船,是挂的山东巡抚衙门年贡的旗号,查验的官兵收了银子,只看了一眼就放行了。」一个低沉的声音从阴影中传来,是负责此次撤离水路环节的负责人,一位早年受过大恩、誓死效忠的前水师把总。
「我们的人呢?」玉檀问,声音平静无波。
「分散的三路,都已接到确认信号,最迟明早拂晓前,都能在预定地点登上海船。十三爷的人和老四老八的人还在城里像无头苍蝇一样乱转,盯着那些我们故意留下的‘线索’。」
玉檀点了点头,目光投向黑暗中缓缓流淌的运河水,以及更远方那无边无际的黑暗。那里,是渤海,是黄海,是通往新世界的道路。
「我们该走了。」她轻声道。
一行人如同暗夜中的狸猫,悄无声息地离开废弃仓房,沿着早已摸清的偏僻路径,来到一处小小的私人埠头。那里,停泊着一艘看似普通的漕运改良驳船,吃水却颇深。
没有多余的话语,众人依次迅速登船。玉檀落在最后,在她踏上跳板,即将登船的那一刻,她再次回首,望向西北方向——那是紫禁城,是北京城巍峨轮廓在夜色中模糊的剪影。
那里有她数年的挣扎、经营、欢笑与泪水,有视她为棋子、为威胁的帝王阿哥,也有她播下却未能亲眼见到参天大树的思想火种。
没有留恋,只有一丝释然,以及更加坚定的决绝。
「起锚,升帆。」她收回目光,命令简洁有力。
船工们熟练地操作起来,改良过的硬帆借助微弱的夜风缓缓升起,船只如同离弦之箭,悄无声息地滑入运河主道,然后转向,朝着东南方向,朝着出海口,加速驶去。
夜还深,寒意正浓。但站在船头的玉檀,却仿佛已经感受到了来自海洋那自由而湿润的气息。紫禁城的红墙黄瓦,九龙夺嫡的腥风血雨,都被远远地抛在了身后。
李代桃僵之计已成,潜龙即将入海。
这艘看似普通的驳船,将载着她和她的理想,驶向波澜壮阔的未知,驶向一个名为“新华夏”的未来。
而留给那座古老帝都的,将是一场即将到来的、因她离去而引发的、更加剧烈的政治地震,以及一个关于那个神秘女子最终去向的、久久无法平息传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