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着战利品和两名重伤的荷兰俘虏,玉檀一行人与达雅克战士护送着获救的猎人,返回了新港。这场干净利落的丛林伏击,如同最有效的黏合剂,将新港与达雅克部落之间原本还有些脆弱的盟约,迅速夯实。
回到营地,玉檀立刻下令对俘虏进行紧急救治和分开审讯。那名被秋月射伤手臂的荷兰军官,在经过孙医官的处置和玉檀提供的少量特效药粉后,保住了性命,但依旧虚弱。另一名士兵伤势更重,一直处于昏迷状态。
审讯在临时设立的、隔音的木屋内进行。玉檀没有亲自出面,而是由精通一些荷兰语单词、且擅长察言观色的石武,以及面容冷峻、极具压迫感的影负责。没有严刑拷打,但封闭的环境、语言的不通、以及影那仿佛能看透人心的冰冷目光,本身就构成了巨大的心理压力。
起初,那名名叫范·德坎普(与之前的海军船长同姓,或许是亲戚)的军官还试图保持强硬,咬紧牙关不肯透露任何信息。但当他从石武故意透露的只言片语中,得知攻击他们的并非只有“野蛮的土着”,还有装备了“会baozha的箭”和“精准火铳”的“神秘势力”,并且他的同伴(指昏迷的那个)可能活不下来时,他的心理防线开始松动。
石武适时地递上一杯清水,用生硬的荷兰语夹杂着手势说道:「说,活。不说,死。你们,为什么,来这里?」
范·德坎普看着窗外忙碌而秩序井然的营地,看着那些与土着和谐相处、正在修复船只和工事的“神秘居民”,再想到海上那恐怖的一炮和丛林里诡异的烟雾与baozha,一种这群人不可战胜的恐惧感油然而生。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终于嘶哑地开口:
「我们……是‘海蛇号’范·德坎普船长派出的陆上侦察队……任务是摸清你们营地的防御弱点,评估土着部落的态度……公司(东印度公司)无法容忍你们的存在,已经在巴达维亚集结更多的战舰……下一次,来的不会是三艘,可能是六艘,甚至八艘……他们会从海上和陆上,同时发动进攻,彻底摧毁这里……」
虽然早有预料,但听到荷兰人正在调集更多力量,玉檀通过单向的小窗听到翻译后,心中仍是一沉。压力更大了。
「时间?他们,什么时候,来?」石武追问。
「不清楚……集结需要时间……但不会太久,也许一两个月……雨季来临前,一定会行动……」范·德坎普喘息着回答。
「陆上,还有多少,你们的人?」
「附近……只有一个临时前哨,在西北方向的河口,有二十人左右……这次我们出来侦察,就是从前哨出发的……」
获取了关键情报,玉檀示意石武停止审讯,给俘虏提供基本的食物和水,严密看管起来。
随后,她立即召集了陈镇、秋月、赵铁锤等核心人员。
「情况比预想的更严峻。」玉檀将审讯结果告知众人,「荷兰人正在调集优势兵力,准备在雨季前对我们发动总攻。我们在和时间赛跑。」
「他娘的!来多少老子杀多少!」赵铁锤梗着脖子道。
「硬拼不是办法。」陈镇眉头紧锁,「我们的火药和炮弹储备支撑不起大规模长时间的战斗。必须想办法。」
「陆上前哨是个威胁,必须拔掉!」秋月指向简陋地图上的河口位置,「不能让他们和主力里应外合。」
玉檀点了点头:「河口前哨必须解决,而且要快。但我们人手不足,大规模陆上行动风险太高。」她目光微闪,「或许,可以借助达雅克人的力量。」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通报,图狼酋长带着岩骨和几位部落长老去而复返,还带来了十几名达雅克青壮年。
玉檀等人迎了出去。图狼酋长指着身后那些充满好奇和渴望眼神的年轻人,通过老祭祀说道:「神使,你们赠予的铁器,是山林赐予的珍宝。这些孩子,愿意用猎物、皮毛和你们认识的草药,交换更多的铁刀、铁矛!他们也想拥有砍伐巨木、撕裂兽皮的利刃!」
看着那些渴望强大工具的达雅克青年,又想到河口那个荷兰前哨,一个计划在玉檀脑中迅速形成。
她微笑着对图狼酋长说:「酋长,我们很愿意与你们进行交易。而且,我们还有一种方法,可以让你们的战士,在面对‘铁皮鬼’时,拥有更强大的力量,甚至能抵挡他们的‘死亡之雨’。」
她示意工匠抬过来几面这几天赶制出来的、包裹着坚韧藤条和硬木的简易盾牌,以及几件用多层鞣制牛皮和薄铁片复合而成的简陋胸甲。
「这是……盾?甲?」图狼酋长和岩骨等人好奇地抚摸着这些造物。
「没错。」玉檀拿起一面藤牌,对岩骨说,「勇士,用你的全力,砍它一刀试试。」
岩骨狐疑地举起自己心爱的、刚刚交换来的铁刀,犹豫了一下,还是用力砍了下去!
「铛!」一声闷响!藤牌表面只留下了一道浅痕,并未被劈开!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达雅克人群中发出一阵惊呼!岩骨也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手中的铁刀和几乎无损的藤牌。
「这些盾牌和护甲,可以保护你们的战士,减少伤亡。」玉檀解释道,「我们可以为你们制作一批这样的装备,但不是用猎物交换。」
她话锋一转,指向地图上的河口位置:「我们需要你们帮一个忙。那里,盘踞着二十个左右的‘铁皮鬼’,他们欺压你们的族人,掠夺你们的猎场。和我们一起,拔掉这个钉子!作为回报,我们将为参战的每一位达雅克勇士,提供一把铁质武器,以及一面这样的藤牌!」
用军事合作换取军事装备,并将达雅克人更深地绑定在自己的战车上。
图狼酋长和长老们低声商议起来。显然,直接攻击荷兰前哨风险不小,但玉檀一方展示出的实力(海战胜利、丛林伏击)和承诺的报酬(铁器和防具)极具诱惑力。最终,对荷兰人的仇恨和对强大装备的渴望占据了上风。
「好!」图狼酋长重重一拍大腿,「山谷之灵的子孙,从不畏惧战斗!为了武器,为了复仇,我们干!」
就在双方敲定合作细节,气氛热烈之时,海湾了望塔上,突然传来了急促的钟声和哨兵声嘶力竭的呐喊:
「海上有船!东北方向!不是荷兰人的船!样式……样式像是广船或福船!数量……三艘!正在靠近!」
广船?福船?大清的船?!
玉檀心中猛地一凛!所有人都瞬间安静下来,目光齐刷刷地投向玉檀。
北方的阴影,终于显现了吗?是友是敌?还是……冲着玉檀这个人而来?
玉檀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波澜,目光锐利地望向东北方的海平面。
「陈镇,命令岸防炮警戒,但没有我的命令,不许开火!秋月,准备交涉事宜。酋长,看来我们又要迎接新的‘客人’了。」
新港,再次被推到了命运的风口浪尖。荷兰人的威胁尚未解除,来自故国的船影又不期而至。这片刚刚点燃希望之火的新生之地,能否同时应对来自东西两方的压力?答案,就在那逐渐清晰的帆影之中。
三艘中式硬帆海船缓缓驶近新港海湾,它们比玉檀的改装船更大,船体修长,帆面上隐约可见巨大的“郑”字徽记,船舷侧也有若干炮位,但炮窗紧闭,一副以商为主的姿态。为首一艘船的船头,站着几位身着锦袍、头戴方巾的华人,正举着望远镜好奇地打量着这片初具规模的营地。
「是福建郑家的船!」陈镇经验丰富,一眼认出来历,语气中带着一丝复杂,「他们在南洋势力不小,亦商亦盗,亦官亦匪,与朝廷关系微妙。」
郑家?玉檀心中念头飞转。郑成功家族的后人?还是泛指福建沿海以郑为号的海南集团?无论哪种,他们的到来都绝非偶然。
「保持警惕,但先以礼相待。」玉檀下令,「秋月,随我上前。陈镇,营地戒备不变,岸防炮保持隐蔽。」
她整理了一下衣袍,带着秋月和几名不通武艺、但看起来像是文士模样的随从,走向简易码头。图狼酋长等人则暂时退入营地内部,避免不必要的冲突。
船只缓缓靠岸,放下跳板。为首一位四十余岁、面皮白净、留着三缕长须的中年人,带着几名随从,笑容可掬地走下船来。他目光扫过码头和营地,尤其在那些正在劳作的、明显来自大清的工匠和女子身上停留片刻,眼中闪过一丝惊异,但很快便掩饰过去。
「在下郑怀远,福建郑家外事管事,见过此间主人。」中年人拱手行礼,姿态放得很低,一口带着闽南口音的官话还算清晰,「冒昧来访,还望海涵。我等自北面而来,听闻此地有新聚落,特来拜会,看看有无互通有无的可能。」
玉檀并未直接表明身份,只是微微颔首还礼:「贵客远来辛苦。鄙处草创,简陋不堪,让郑管事见笑了。不知郑管事从何得知我等在此?」
郑怀远呵呵一笑,避重就轻:「南洋虽大,消息却也传得快。尤其是能令荷兰红毛铩羽而归的新势力,想不引人注意都难啊。」他话语中带着试探,目光再次扫过玉檀和她身后井然有序的营地,心中暗惊。这女子气度不凡,手下人也非乌合之众,更兼能打败荷兰人,绝非寻常海寇或逃民可比。
「侥幸而已,赖众人同心,方能退敌。」玉檀语气平淡,引着郑怀远向营地内临时搭建的议事棚走去,「郑管事请,棚内叙话。」
进入简陋却干净的议事棚,分宾主落座,秋月奉上本地采摘烘制的草药茶。
郑怀远品了一口茶,赞道:「好茶,别有风味。」他放下茶杯,切入正题,「不瞒主人,我郑家在南洋经营多年,与各方势力都有些交情。此番前来,一是结交朋友,二来,也确实有一桩生意,想与主人谈谈。」
「哦?愿闻其详。」玉檀不动声色。
「主人可知,荷兰人已在巴达维亚集结舰队,意图对贵地不利?」郑怀远压低声音。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略有耳闻。」
「我郑家消息灵通,得知此事后,家主念在同为华夏苗裔,不忍见你们被红毛所害,故而特派在下前来。」郑怀远身体微微前倾,「我们可以为你们提供急需之物——火药、精铁、甚至……造船的龙骨巨木!只要你们愿意,郑家可以成为你们最坚实的后盾!」
条件呢?玉檀心中冷笑,面上却露出感兴趣的神色:「郑家如此厚爱,不知需要我们做些什么?」
郑怀远眼中精光一闪:「好说,好说。第一,贵地需承认受我郑家‘庇护’,悬挂我郑家旗号,如此,荷兰人也要掂量几分。第二,贵地所产之物,无论是何,需优先售予我郑家,价格嘛,自然好商量。第三……」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听闻贵地首领,似乎与北面朝廷有些……渊源?若能提供一些北面的消息,或者……将来在某些时候,行个方便,我郑家必有厚报!」
图穷匕见!
所谓庇护,实为吞并;优先贸易,实为垄断;而最后一条,更是直指玉檀的身份,企图将她和她建立的新华夏,绑上郑家与清廷对抗的战车!
棚内的气氛瞬间变得微妙而紧张。秋月的手下意识地按住了腰间隐藏的短刃。玉檀带来的几名“文士”也绷紧了神经。
玉檀沉默片刻,忽然轻笑一声,笑声中带着一丝嘲讽:「郑管事,好算计。」
郑怀远脸色微变,但依旧维持着笑容:「主人何出此言?这可是合则两利的事情。若无我郑家支持,你们如何应对荷兰人的大军?据在下所知,你们的火药储备,恐怕支撑不了多久了吧?」
他果然知道我们的底细!玉檀心中凛然,这郑家的情报能力不容小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