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之前,林远在后院对面的阁楼里没有合眼。他把窗户推开一条细缝,让冷风灌进来保持清醒,视线始终落在偏房的门板上。偏房一直没有亮灯,也没有开门,安静得像一间空屋。
辰时三刻,偏房的门终于开了。
穿深蓝短袄的人走出来,换了一件灰布长衫,头上多了一顶旧毡帽。他手里没有拿东西,腰间也没有明显凸起的轮廓,像是空手出门的样子。他走出偏房后没有去前厅,沿着后廊绕到货栈侧门,推门出去了。
林远没有动。他把位置记在心里,然后从阁楼下来,换了一身普通短衣,从侧门出去,沿着那人离开的方向远远缀着。那人出了隆昌货栈侧门之后,没有往热闹的主街走,穿小巷、绕居民区,走了大约两里路,在南门附近的一家早点铺子门口停了一下,买了一碗热豆花,站着喝完,付了钱,继续往前走。他出南门的时候没有回头,步子均匀,像是普通行人。
林远跟到南门口,停在了城门内侧的墙角处,没有再往前。他看到那人出了城门,沿官道向南走去。他记下了那人出城的方向——南阳南门往南。往南是去襄阳、武汉的方向。
林远回到住处写了一封短信,字迹比平时紧凑:“那人于今晨辰时三刻出偏房,更换灰衣,戴旧毡帽,出南门沿官道南行。出城时未携显眼物件,我未续跟,确认方向后即回。下一步如何,请指示。”信送出去之后,林远没有急着退房,继续在阁楼里坐着,从窗口看着隆昌货栈的方向。隆昌货栈的前厅照常开门,伙计照常卸货板,偏房的门关着,没有再开过。
信到京城的时候,已经是五天后了。叶明在午后拆开信,日光从窗纸外照进来,把信纸上的墨迹照得清清楚楚。那个人出南阳南门,往南走了。没有行李,没有包袱,那件扁平物件不在身上。他在夜间取出的那件东西,没有带出城门。
方书吏站在旁边:“东西还在隆昌货栈里。他把它藏在了主库的某个地方,然后空手出城。”
叶明靠在椅背上:“他出城之后,下一步是去跟郑德昌会合。东西留在货栈里,等人来取。”
方书吏说:“那件东西如果还在主库里,那我们可以在南阳把它搜出来。”
叶明站起来走了两步:“可以搜。商务院在南阳已经有了权限。林远知道那间主库的位置,也知道偏房的门锁。只要拿到搜查令,就能进去。”
方书吏说:“那搜查令怎么写?”
叶明走回案前坐下:“写仓库安全管理违规——兴隆仓的何掌柜在武汉涉嫌私运违禁货物,隆昌货栈作为其下家,需接受商务院检查。”
方书吏点了点头:“那我现在就去写。”
叶明站起来走到窗前。冬日的日光从窗外照进来,在桌面上铺了一层暖白的光。他望着院子里那棵光秃的石榴树:“把搜查令送往南阳的同时,让林远回到隆昌货栈附近。等到搜查令到了,我带人去查。”
搜查令批复得很快。从方恪那里递进去,经工部附议,到内阁用印,前后不过四天。叶明拿到加盖内阁印章的正式公文时,日光正从东窗照进来,在纸面上铺了一层暖白。他把公文折好放进袖中,披了件厚棉袍出了门。走之前对方书吏说了一句:“我去南阳。公务上这些天有事找于侍郎。”方书吏站在廊下没有挽留,只点了点头,替他拉开了院门。
叶明沿着官道走了四天。沿途没有走快驿,也没有换马,就是乘车赶路,每天天黑之前进城投宿,天亮之后继续上路。他带了一封商务院的证明信,沿途关卡没有盘问。第五天傍晚,他站在南阳南门外。暮色从城楼背后铺下来,把城墙的轮廓染成暗金色。他在城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进城,沿着主街走到隆昌货栈斜对面的旧楼下,抬脚上了二楼,敲了三下门。
林远开门时愣了一下,侧身让他进去。屋子里只点了一盏小油灯,窗台上搁着一只粗瓷杯。叶明把搜查令从袖中取出放在桌上,说:“明天一早进去查。”
林远没有多问,把油灯挑亮了一些:“那件扁平物件还在货栈主库里,我确认过位置,没有动过。”
叶明在桌边坐下:“你怎么确认的?”
林远说:“那夜之后我换了一个角度蹲守。在货栈后墙外的老榆树上蹲了一夜,从树杈缝隙里看到主库北墙的墙根有一块砖的颜色比旁边的深,像是被人反复摸过。那件东西应该就藏在那块砖后面。”
叶明点了点头:“明天辰时,我们从货栈正门进。搜查令上写的是安全检查,不写查私物。你带路,我说话,不惊动其他人。”
一夜无话。天亮之后两人收拾妥当,穿过街面走到隆昌货栈正门口。门板已经卸了,一个年轻伙计正在柜台后面擦算盘。叶明进门把搜查令展开搁在柜台上,说:“商务院例行检查仓储安全,请叫你们东家出来。”伙计愣了一下,放下抹布转身进了后院。片刻后,一个五十来岁的中年人从后廊走出来,穿灰蓝棉袍,面容平淡。他在柜台前站定,看了一眼桌上那道公文,没有伸手去碰:“隆昌货栈经营十几年,从来没被查过。”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叶明说:“武汉兴隆仓的何掌柜涉嫌私运违禁货物,隆昌是他的下家,按规需例行检查。赵东家可以全程陪同。”
赵德隆站在柜台后面沉默了片刻,然后转身朝后院的方向抬了一下手:“请便。”
叶明跟着林远穿过前厅进入后院。院子里的老榆树光秃地立着,偏房的锁已经换了新的。林远没有停,直接穿过院子走向主库的大门。主库的门板厚实,门锁是一把旧铜锁,锁面上有一道新刮痕。林远从腰间取出一把钥匙,插进锁孔轻轻一拧,锁簧弹开。
叶明推开门,主库里面堆着几排货架,上面放着麻袋和木箱,灰尘均匀地落在各处。林远径直走到北墙根下,蹲下来,伸手摸索墙砖的缝隙。他的手指在某块砖的边缘停住了,用指甲扣了一下那块砖的侧面,砖面微微松动。他把砖块取出来,墙洞里赫然塞着一只油布包裹,包口扎着麻绳,油布上沾着一点干透的泥浆。
赵德隆站在主库门口,没有进去,也没有说话。他的目光落在那只油布包裹上,面色平静,像是早就知道那里有东西。
叶明蹲下来,把油布包裹取出来放在地上,解开麻绳,掀开油布。里面是一叠泛黄的纸页,边角微微卷曲,用一根细皮绳捆着。他解开皮绳,翻开了第一页。纸面上的字迹是工整的馆阁体,密密麻麻地写着日期、数额、人名、地点。第一行写着:“庆元元年,二月,发南阳,铁器五十件,银三百两。”第二行:“庆元元年,五月,发襄阳,布匹二百匹,药料十箱。”第三行:“庆元元年,八月,发汉中,铁器八十件。”每一条都标注了接收人、经手人和转运站,接收人栏里出现了同一个姓氏——刘。
叶明一页一页地翻过去,一直翻到最后那页,日期停在了庆元四年秋,栏目写着“迁库”二字,备注里写了一段话:“因京城风声渐紧,余物暂存南阳,待风平后再启。经手人:郑德昌。”
叶明把纸页拢好,重新用油布包住,站起身来。赵德隆依然站在门口,目光落在院子里那棵老榆树上,没有说话。
叶明把包裹递到林远手里,然后看向赵德隆:“这份清单上的铁器和布匹,是福王旧部的物资底账。赵东家,你既然知道墙里有东西,也应该知道这墙里的东西是谁放的。”
赵德隆站在门口没有动。冬日的日光从他身后照进来,把他整个人衬成了一个深色的剪影,看不清脸上的表情。沉默了很久,他开口说:“郑德昌托我保管的时候说,这些东西有一天会有人来取。他没有说什么时候,也没有说谁来取。他只是说——‘等一个姓刘的来了,东西就归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