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京城之后的日子比叶明预想的安静。商务院里的事务按部就班地运转着,存底银的月度报告如期归档,苏州那两家试点钱庄的数据稳中有升。承恩钱庄的招牌挂了大半年之后,京城里又有三家钱庄主动询问存底银的办理流程。
何账房坐在西厢里核对成记旧档的收尾工作,偶尔端着一杯茶走到院子里晒一会儿太阳,眯着眼看着院墙上空的云缓缓移过去。
三月中旬的一个午后,方书吏从外面回来,带着一封从南京转来的信。信封上贴着三张驿签,最下面那张已经磨得字迹模糊,但收件人一栏写着“商务院叶大人亲启”几个字,笔迹端正。叶明在案前拆开信,纸页是薄竹纸,字迹端正谨慎,像是坐在办公桌前逐字逐句斟酌着写的。来信者是南京商务分司的一位主事,姓吴,是商务院设立之初从户部调过去的老人。
吴主事在信里写道:“近两月来,南京、苏州、扬州三地码头出现一批身份不明的商贩,沿江收购陈旧铁器及铜具,不问品质优劣,不还价,现金支付。所购之物装船后沿长江东行,去向不明。
南京府衙曾派人查验其中一艘货船,船主出示的货单上写的是‘废铁’二字,卸货地址一栏留白。府衙未予深究,但此事已引起商界注意。我查了南京船籍底册,其中一艘船登记在‘宁波陈氏’名下。特此报知。”
叶明读完信,把纸页放在桌面上。叶明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院子里那棵石榴树的枝头已经冒出了细嫩的绿叶,春天来得比他预想的更早一些。他望着那片新绿,没有立刻说话。宁波陈氏的那艘货船在南京、苏州、扬州三地码头收购陈旧铁器,不问品质,不还价,现金支付。
而那批货已经装船沿江向东行驶了——这意味着这些陈旧的铁器和铜具正在通过宁波陈氏的船队出海。福王旧部的物资网络被切断之后,陈氏在海上的通道依然没有被动摇过——他们不经过陆路,不经过中转点,直接从海上进入下一轮流通。
方书吏站在旁边,也看完了信:“宁波陈氏在收废铁和铜具。这批货如果出海,可能被运到南洋去了。”
叶明说:“不止是废铁和铜具。他们收购的铁器和铜具,如果价格不问优劣,说明他们不看重品质,只看重重量和数量。他们需要的是大量金属材料本身,而不是货物的成色。”
方书吏说:“那这跟福王旧部的事有关系吗?”
叶明站起来走了两步:“福王旧部的陆上网络已经断了,但海上的通道还在。宁波陈氏是独立的,不在福王旧部的体系里,但他们收购废铁和铜具的方向是一致的——都是用于制作器具或者作为大宗材料出售。”
方书吏说:“那我们在南京能查吗?”
叶明走回案前坐下:“商务院在沿江五府的权限已经批了,南京在范围内。但你写一封回信给吴主事,让他不用查货船本身,查这批废铁的收购渠道——谁在南京本地替陈氏收货、以什么名义收货、每次收货的时段和数量。”
方书吏点了点头,转身去写信了。叶明站在窗前,望着院子里的石榴树在春风中微微晃动,细嫩的叶子在新枝上慢慢展开,像是正在把一件已经收拢很久的东西重新打开来。
第五天的时候,何账房从西厢过来,手里拿着一页刚从成记旧档里翻出来的纸,边角泛黄,像是被夹在不起眼的位置很久了。他在公堂门口站定:“大人,我整理旧档的时候翻到一张泛黄的记录,是庆元元年的,收件方写的是宁波陈氏。内容是十箱铜料,从太原发往宁波的。”
叶明接过那张纸,对着窗外的日光仔细看了一遍。纸面保存得比预想的好,墨迹清晰可辨,日期是庆元元年十一月,品名一栏写着“铜料十箱”,发件人署名“太原范氏”,收件人是“宁波陈氏”。他放下纸页,在阳光下站了片刻。庆元元年十一月,福王事败之后的第三个月,范氏就已经开始通过宁波陈氏向海上出货了。
叶明把那张纸折好,收进抽屉里,和正录册子放在同一层。他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背,在春天的日光里泛着一层薄薄的暖意。远处巷子里传来一声叫卖,拖得长长的,像是卖槐花糕的,隔了几条街传过来时已经被春风打磨得只剩半截。他站了一会儿,关上窗,转身走回案前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