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臣先年妄受投献,奏讨楼子等二处庄,夺民产百余顷,朝廷违众论而与之,乃不知足,仍恣奏讨。况来安等处地,各已召佃,军民供备国储,岂容干为私泽
这话,是正月初九日,大朝会上,户科驳斥叶氏奏请的原话。
翻译一下,大概就是说:这庆阳伯夏臣,前些年胡乱接受别人投献的土地不说,还奏请讨要楼子等地,两处田庄,强夺百姓田地一百多顷。
当时百官就不愿意,最终还是给你皇帝面子答应了,没追究他的责任。结果他竟然还不知足,还敢肆意讨要更多的田地!
何况安务等地,现在都已经招募齐了人手开始耕作。这是军田,产出要供给国家储备的,怎么能再把这些田送给私人所有,当作你皇帝陛下的恩泽!
在历来讲究中庸之道,讲究说话留一半的大明朝廷。本身能在大朝会这种礼仪性朝会上,谈论实务就已经不太给面子了。
更何况,这驳斥的用词还如此尖锐!
户部的态度,在此番封驳上,显得尤为强硬。
嘉靖帝一瞧不好,立马打起圆场,留下一句另查空闲地给之。
皇帝这话,可能就是场面话。
毕竟在大朝会上,面对前朝遗孤,哪怕嘉靖不想给这块地。这面子上总得过去吧
结果可好
这叶氏,居然当真了
还真就主动找起了空闲之地!
唉,这特么叫什么事啊...
正为粮食、玉河等各项事务,或扑朔的现状、或为难的困处而感到有些心烦呢。李斌忽然听到这叶氏作妖,作到了自己宛平的头上,当即便有点脑仁发疼。
而这,也是附郭县,令人难办的点。
想法推了吧!我瞧这日子,说得是十二日。到时候你去县学,检查一下那些生员誊抄黄册的事,然后再去常平仓那边,把售粮流程梳理一下。
宛平十八乡坊,分十八个点售粮。注意避免人群拥挤踩踏,沿途街口、拐角,安排衙差引路,并维持秩序。
这倒是个法子,那我回头便代知县婉拒了。
听到李斌这话,杜锋无奈地点点头。
借口公务繁忙的理由,把这邀约推了。
这个动作做出来,放在一些懂人事的人眼里,宛平的态度就已经很明确了。只是在杜锋看来,以那叶老太婆的情商,她八成看不出来这一点。
要知道,就连张延龄那货,在正月初一的丙寅朔大朝会上,都还知道做做样子。喊两句臣愿辞应支禄米一千七百石以赈民呢!
明明知道,皇帝要面子,又要寻求宗室支持,根本就不会同意这一奏请。那叶氏代表的庆阳伯府,那会都没站出来作作秀...
可见其脑子,不太灵光。
辛苦了!就说我十二日时,已经定好了和乡老们会面。时局艰难,不宜推诿。
好,我明白了。
杜锋说完,行礼后转身离去...
而旁听了两人全部对话的属吏们,此时也变得更加乖巧。
县丞杜锋,向李斌表态站队的事,在县衙里不是什么新闻。但在这种,明明有另投他门的机会出现时,杜锋的第一反应都是寻李斌汇报,无疑是更加强化了人们心中,宛平所令,皆出一门的印象。
在这种一把手、二把手完全站在一边的情况下,差事该怎么办,衙门里的人,最清楚不过...
...
...
县学寒窗下,烛火正映着满桌的策论与经卷。
于慧没有想到,同他一样,在县学开学前就早早回到县学的学子竟会有那么得多。
府试将近,原本这些会在县学内学习的人,便是那家资不丰,请不起名师大儒的人。或许他们的家庭条件没有于家那般艰难,但科举,仍是他们逆天改命的唯一希望。
正所谓穷人的孩子早当家,没人会忽视、没人敢忽视即将到来的府试。
正月的寒风从窗缝中钻进,却吹不散明伦堂内的紧张。哪怕不少学子的手,都被冻得直哆嗦,也依然手不释卷地捧着《四书章句集注》背诵着。
哐当一声,县学陈教谕拿着一纸文书,身后跟着县学内的训导、教授等人,满脸寒霜地走进明伦堂。
如此多的县学官吏集中出现,谁都知道这是有大事发生。
众学子默默停下了各自的动作,紧张地看向明伦堂正中间的座位。
只见陈教谕并没有和往常一样,坐上那明伦堂的主座,而是就那么站在公案之前。
目光扫过满堂勤学苦读的学子,喉结微动:
奉宛平正堂令:自明日起,县学课业暂停!
陈教谕开头的第一句话,便引起了学子间的轩然大波。随他而入的训导、教授们,似乎对此早有预见,同时开口喝令:
肃静!
待到堂中逐渐安静,陈教谕没有指责,也没有多说。
他就像一个毫无感情的机器,继续念诵着李斌的命令:
所有生员,以宛平乡坊为界,分一十八组,誊抄宛平黄册。每组设组长一人,日补工食银五钱;若有损误,唯组长是问。
此事乃为五日后,常平仓开仓售粮,以平京师粮价计。兹事体大,不得耽搁。有意领这组长之责者,可上前领命。
陈教谕话音刚落,靠着窗边的一生员猛地攥紧了手中的《春秋》,书页都被他捏出了褶皱。
从陈教谕的话中,生员们不难听出,李斌此令的意图是为了防止宵小重复购粮。用后世的话说,就是挤兑粮仓。
为了防止这一点出现,才会有誊抄黄册,并以户籍为限,限量购粮的举措。
而这事要彻底办下去,誊抄完黄册还不够。还需要现场有那识字之人,能对照着黄册,勘验发粮。
一次性面对宛平城内城外所有居民开仓售粮,足足四十万人,八万余户的准客户群体。仅靠县衙那几十个识字的书吏,人手绝对不够用。
换句话说,他们,大概率也要被征调到宛平常平仓处,参与售粮工作。
而以京师目前的情况看,这粮要卖到什么时候,完全就是一个未知数。换而言之,县学何时复课,也是未知数。
在这一刻,他脑海里的第一反应就是离开县学。
可离开县学,自家又负担不起请塾师的费用...
正犹豫间,他的耳边响起道道抗议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