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德五年的朝贡,因宋素卿这个意外因素的干扰,导致明廷没能及时收回弘治勘合。
直接造就了,在嘉靖二年的新一轮朝贡贸易到来时。
倭国大名中,同时存在两份明廷颁发的合法勘合。
正德勘合在大内氏,弘治勘合则在细川氏。
十年过去,大内氏愈发强盛。
从二十年前的小老弟,进化为大哥大的大内氏。或许是对正德年间,被细川氏摆了一道的愤恨,也或许是绝对的实力碾压。
总之,在嘉靖二年时,大内氏直接撇开了细川氏。以宗设谦道为正使,独自组织了三艘贡船,持正德勘合赴明。
而在细川氏那边,曾经让大内氏占多数,它都受不了。这回大内氏直接撇开自己,想要独吞朝贡之利,细川氏如何能忍
于是乎,其连忙又组织了另一支使团,以鸾冈瑞佐和宋素卿为使者,持弘治勘合,匆忙赴明。
再然后,宁波市舶司的官员傻眼了。
两个使团,两个勘合,非要较真的说,这两份勘合,还特么都是真的!
这种情况,历史上从来没出现过。
毕竟,之前弘治八年时,那个使团虽然也拿了两份不同朝代的勘合,但毕竟人家是一个使团。只要勘合是真的,放他们进来也就是了。
而眼下,使团却有两个...
这时,宋素卿或许是在正德五年时,通过贿赂太监尝到了甜头。于是故技重施,再次以重金贿赂提督市舶太监赖恩,并在赖恩的帮助下,到真让其率领的细川氏使团,得以入城。
这一下,可给大内氏使团气得不轻。
明明他们才是合法的使团,凭什么让细川氏这帮狗娘养的鸠占鹊巢!
前有被夺入京资格的旧仇,现有被抢占朝贡之利的新恨。
这种愤懑的情绪,在宁波招待使团的宴席上,因座位排序问题,被彻底引爆。
当发现自家这个正规使团的座位,被排在细川氏使团之后时。宗设谦道那是退一步越想越气,干脆直接带人,袭击细川氏使团驻地,就此,引发争贡之役。
时至如今,细川氏正使,倭人鸾冈瑞佐当场被杀;仓皇出逃的宋素卿也被明廷逮捕。
宗设谦道虽逃回了日本,但其使团成员,却多半被洋流吹到了朝鲜,如今也已被朝鲜缉拿,并扭送明廷。
事实的真相,早已还原。
非要追究责任的话,破坏程序规范的宋素卿,固然难逃一死。
但这最主要的责任,不应该在那些受贿以乱制的人身上吗
一场本应该是拨乱反正的规则修补,诏令今后必须及时收回勘合就完了的事情,愣是被朝中君臣玩成了政治斗争。
随着宋素卿服诛,一同传来宁波的,还有一道诏令:敕谕提督市舶太监兼提督海道,遇警得调官军...
...
...
哎哟,我的李大人诶。您老赶紧想想辙啊,这...这事咱家也没做过,朝中夏给事中那些群人,闹得也凶。
陛下给了咱家这提督海道之权,若是不能肃清海道,以绩堵嘴。那这事...这事...
李府,花厅内。
一绯色袍服的太监,坐在一青袍文官的下首。
此千年难见之景,正在上演。
突如其来的变动,直接打乱了李斌的布局谋划。
市舶司一事,早在嘉靖二年时,李斌就听到了风声。但那会,奏请关停市舶司的声量还算可控。
主要就是闽、浙之地的地方官员上奏。
嘉靖不想同意,直接留中不发,暂时搁置。等到闽、浙之地的官员一、两个月后发现朝中没有回音,知道嘉靖在玩留中不发的把戏,再度上疏...
一来一回,几个月时间随随便便就拖过去了。
那地方官员就是不满嘉靖的做派,想和嘉靖打嘴仗,这时间成本他们也耗不起啊。
可现在呢
随着宋素卿的罪责审明,市舶司的事,再度被摆上了明面。
也不知道嘉靖到底是哪根神经没搭对,居然借着海防有隐患的名义,给市舶司中官加权。
这一下,可算是捅了马蜂窝。
一贯以反对阉宦为政治正确的外朝官,岂能容忍皇帝再次将触手伸进江南
以给事中夏言为首的一大票京官,纷纷叫嚷:市舶司就是祸乱之源。
与其增加市舶司太监的权柄,不如干脆关罢。如此,才是一劳永逸的真办法。
与地方官不同,这群人就在皇帝眼皮子底下,沟通成本趋近于零不说;嘉靖的这一步动作,也引得很多原本对江南之事并不感冒的大员,纷纷下场。
原因无他:今日皇帝给市舶太监加权,还特么是加兵权,我不说话。那日后,皇帝给什么矿监加权时,又有谁会为我发声!
直接将个人矛盾升级成群体矛盾了属于是。
莫急莫急,让我好好想想。
李斌抬起手,敷衍地摆了摆后,便痛苦地揉起了自己的脑仁。
再一次!再一次!
李斌想骂人...
这嘉靖,好好当你的躺赢狗不好吗非要给自己加戏,纯特么帮倒忙!
眼瞅着书院将立、王琼即将抵达宁波...
江南的局面刚刚打开,自己的脚跟也才刚要站稳之际。
嘉靖这一道诏令下来,顿时又吸引了无数眼睛,聚焦在李斌,还有身边这位刘公公身上。
李斌猜想,嘉靖本意或许是好的。
不说是为了帮助自己,在江南拿到兵权吧。毕竟,太监才是他皇帝的自己人。
需要自己做事时,授意太监配合自己,自己就有兵权;想收拾自己了,只要那太监不配合,自己便仍是那孤家寡人一个。
可以说,既给自己行事的便利,又确保风险可控。
从政治风控的角度来说,嘉靖此番做法没问题。
实际上,这兼领提督海道的兵权一给,也确实给了自己更大的操作空间。
但时机,时机啊!
且不说国内了,倭国那边啥情况,李斌还是了解些的。
如今才是嘉靖初期,日本的战国时代还未开启。或者说,这细川氏和大内氏,因争贡而起的矛盾激化,是催生日本战乱的引子。
但催生归催生,它成熟,需要时间啊!
在这还没有倭寇大规模入侵的时代,自己上哪去找功绩!
人奏罢市舶司的理由,现成的争贡之役摆在这。因市舶司而起的争贡之役,死了一个指挥、一个千户。
可发挥的由头简直不要太多...
而想要证明,市舶司引起的祸乱,提督海道可以镇住。
那你总得拿出一份,能和争贡之役造成的损失相差不大的成绩出来证明吧比如也砍死几个日本的大名什么的
结果呢
清军清军没来得及清、练兵那就更是不谈。
最要命的是,此时的东海上,压根就没有足够分量的大倭。
一边赶着要成绩证明皇帝的决策英明神武,不容质疑;另一边,却没倭寇来送人头...
你这不尬住了吗
偏偏,这事李斌还不能不管,这刘公公也不能不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