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军史小说 > 以贪治明狗大笔趣阁 > 第165章 案首点谁?!

接过礼房书办递来的新卷,李斌的指尖不经意间触碰到了纸页边缘的毛边。
  当这一触感反馈到李斌的脑海中时,李斌先是本能地皱了皱眉头:污损试卷,同样是明代科举大忌。
  可考虑到这张卷子,乃是礼房书办推荐,应当不是泛泛之辈。
  李斌压住心头那点不适,继续看了下去...
  与往后六百多年的考官、评卷官们的习惯一样,拿过试卷后,李斌先是快速扫了一眼卷面。
  这张卷子的字迹,不如前一份方正。但墨迹入纸三分,看得出来,这位考生在书写时颇为用力。
  同时,他的字体也带着点瘦硬的感觉,不似寻常童生,刻意追求的圆熟字体。
  破题:【不忍者,非刻意为之,乃见苦而心不能安也。】
  李斌眉毛微挑。
  果然,见字如见人。
  如果说上一份答卷,胜在辨析清晰,把不忍和滥慈划分得明白;那这份答卷就是剑走偏锋,从本心入手,说为何会有不忍...
  倒是有点新意,也有点大胆。
  再看承题:【刍荛之民,见邻人饥寒而分粮衣,非为求报,乃心不能安;父母官见沟渠淤塞而督疏浚,非为邀功,乃见田禾枯槁而心不能安。先王之政,亦不过将此不能安之心,推而广之。】
  果真有点意思...
  李斌低声嘀咕之时,好似随意、又好似特意地瞥了一眼身边的礼房书办。
  不必说,这份有些剑走偏锋的答卷,明显就是身边这位特意拎出来给自己看的。所谓上有所好,下必甚焉。
  当了这几个月的正印官,李斌又不是傻子,哪能察觉不到身边这些吏员的讨好
  尤其是当礼房的书办开口后,这种感觉更加明显。
  这考生破题虽简,却把‘不忍’的根儿说透了。且寻常人总想着往‘先王’、‘大道’上扯,他反倒是肯低头瞧瞧着底下的人,实属难得。
  李斌没接这话茬,只是继续往下看着。
  起讲处,同样没有引经据典,同样援引了卢沟河治水。但这份卷子,写得更是细致:
  【去岁秋,宛平西乡涝,有老农使独轮车推病重幼子往城内求医。半道,陷泥中不能出。途有少年过,弃书助其推车,衣裤尽污亦不顾。问之,则曰:见其困,脚不能动耳。此非先王教之,乃心自使也。今卢沟河淤,闸官初拒放水,非无仁心,乃虑全局;后听分灌,非畏官威,乃见远田百姓跪于道旁,心不能安也。】
  看到远田百姓跪于道旁这一句话,李斌指尖微微一顿。
  那时他正在闸上同马杰商议,闸下乞求开闸放水的百姓中老的扶着拐杖,小的被大人摁着脑袋磕头。
  马杰能同意自己的分灌策略,或许也是看在了他们的面子上吧...
  这考生居然连这个细节都知道!
  莫非,他当时也在那乞求放水的人群之中
  这卷子是谁的
  李斌抬眼,看向身边的书办。
  县试级别不高,第一场考试更是当天当场判卷出分。所以,基本不存在糊名一说。
  而敢将这卷子呈送到李斌面前,礼房的书办显然也做好了功课,当即答道:
  万全乡,于慧。家里种地的,农闲时,两个弟弟会去卢沟河那边帮工,补贴家用。噢,对了,征募去永清的民壮里,就有他一个弟弟。
  他爹亦参与了万全沟渠的挖筑,这孩子常去送饭,或许就是那会见着的这些事。
  李斌闻言恍然。
  难怪能写出脚不能动和心不能安,感情这是个真·庶民出身的读书人啊!
  李斌看完后,将这卷子往公案上一放,指尖轻点。
  上一份卷子,像精心打磨的玉,辨析透彻。引经据典也恰到好处,把仁心和仁政的关联说得明明白白,带着一股读书人的严谨。
  扣题、押题很准。
  而眼前这一份卷子,却像是田埂上的禾苗,带着土气,却鲜活得很。不说应该如何,只说实际如此,把书里的不忍,硬生生从宣纸之上,拽到了田埂里、泥路边...
  行文思路,也带着点穷苦人想要逆天改命般的赌性。
  这两份...各有千秋啊!
  然后,难题回到了李斌这里。
  该点谁为案首
  要知道,除了今年的恩科加试外,以自己如今的情况推测。自己大概率还要在宛平主持起码两届县试。
  那自己这个知县的喜好、偏好,自然也会成为宛平学子的研究对象。
  点第一份卷子为案首,最为保守;而点第二份考卷的答主于慧为案首,最符合李斌的心意。
  无论是同为苦出身的相惜,还是理想主义中,更希望以后的官都能有对真实百姓生活的认识。
  李斌的内心都更倾向于点于慧为案首。
  可一旦点了于慧,他那种剑走偏锋的行文风格,又容易带歪宛平学风。
  别到时候,其他人没学到他的俯首往下看。反而学他标新立异,尽整雷人文章...
  自己的文教考评受影响不说,更是会遗祸无穷。
  都记下名字吧,继续阅卷、批卷。
  悬而未决的事,暂且搁置。
  在被这两篇文章洗去眼中污秽后,李斌继续提笔,开始忙碌起来。
  今年参加县试的学子有五百人左右,其中一半在县学那边考试,县衙这边只有另一半,也就是两百多张试卷。
  二百多张卷子批起来,说快不快,但也绝对算不上太慢。
  而县衙、县学之外,考完出场的考生们也大都只是简单果腹后,就围聚在县衙门外,静等张榜。
  当县学那边的教谕,还有县丞杜峰带着衙役,押送着一箱试卷回到县衙时,所有人都意识到:放榜的时间,就要到了!
  酉时三刻。
  日头斜斜挂在檐角,把县衙门前的石板路晒得发烫。
  随着县学那边的考生赶来,五百多号学子外加他们的亲眷,将宛平县衙门前堵得水泄不通。
  有踮脚张望的,有攥着衣角不停搓手的,还有几个捧着刚买的油饼却没心思吃,反而将青衫弄得满是油污的...
  就连那人群中混着的贩夫走卒,也瞧着日头,渐渐停下了揽客的吆喝。
  从学子,到路人,便是那街边商铺的掌柜、伙计都纷纷走出店门。所有人的目光都紧锁那大门紧闭的宛平县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