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了!
风闻奏事,固然是尔等御史言官的本份。但仅凭风闻,便妄议命官有不臣之意...周给事中,你有些孟浪了!
御座上,嘉靖金口初开。
在听完嘉靖讲的话后,周振连忙下跪请罪,闫立也迅速收起了自己的战斗姿态,眉眼间隐约可见些许的喜意。
却是没能及时留意到,就在他户部班序之前,秦金的面色陡然变得难看了一瞬。
嘉靖这话,看似是在替李斌撑腰,敲打周振这类朝官的攻讦。
但嘉靖所作的,也仅仅只是敲打。
没有责罚,没有斥骂。
在大明官场上,没有明确的惩罚,那其真实含义,往往是在表达鼓励...
启禀陛下,周给事中所言固然有诽议同僚之嫌,但其所言,却值深思。尤其是时下,原任宁波知府赴京述职,正待他用,而新任知府尚未定议。
宁波一府五县,治政大权尽数为代行知府权柄的李同知所有。这时候,若仍命其兼顾宁绍分巡道...
这一来,必分其精力,劳其体肤,易出疏漏。
二来,宁波政令,皆出一人。若是某些个政令有所疏漏,也无人替其查漏补缺。为长治久安计,臣斗胆建言,另择贤达赴甬,倚为同知臂膀,二者合力,互相监督,相互查补。
果不其然,就在秦金的脑海中刚闪过那么一丝不对劲的感觉后,立马就有科道言官顺势出班。
相比于唱白脸的周振,这再次出班的红脸给事中,话里话外看似没什么针对李斌的攻击性,但所说所言,却是句句不离卸其职、短其权...
罢了!
烈火烹油,终究不是什么好事。
秦金暗自思量片刻后,渐渐熄了出面替李斌辩驳的心思。
正如那给事中弹劾的一样,宁波府地界上,如今的李斌可谓是大权独揽。这种情景,若是没有其他因素干扰,嘉靖或许尚能暂时忍受。
可现如今,前有甘肃巡抚的题本,结合着宁波府三发复藩申文来京;后有闫立刚刚这么一闹...
在京师,在户部,有自己这个尚书力保李斌也就够了。
嘉靖知道秦李二人的师徒关系,尚且不会多想。
可闫立呢
作为李斌曾经短暂相处过的同僚,他的仗义执言,真的很难不让嘉靖感到忌惮。
对嘉靖,或者说对皇帝这种生物而言:
他可以容忍地方上的权臣,因为他控制着中枢,有天然的大义碾压,不怕地方尾大不掉;
他也可以容忍朝中出现权臣,因为这人没有地方上的根基,真要出问题,直接弄死这丫的,也不会造成什么大乱子。
是以,当闫立站出来替李斌开口的那一刻,无论他说了什么...
李斌被削职,就已经成了定局。
秦金的判断一如既往的准确,就见御座之上,嘉靖悠然开口:
李卿时值少冠,正是年富力强。谢给事中此言,未免思虑过甚!
陛下!
谢给事中再次跪地奏报,声音铿锵:
不是臣妄议李同知之干才,实乃宁波为我大明东南要冲。漕运、海防皆系国本,权柄归一,终非长久之计。
况且如今的宁波,所行政令独出一门,不出差池还好,若有偏差,便是牵一发而动全身,届时悔之晚矣!
嘉靖指尖轻轻叩打着龙椅扶手上的浮雕祥云,目光扫过重新跪倒的谢给事中,语气依旧悠然:
谢给事中倒是忠心耿耿...这事朕知道了,只是李卿那边,既无过错,又无差池。骤然削其职,恐寒臣民之心呐。此事,下回再议吧。
嘉靖话音刚落,听出嘉靖意动的言官们,立刻再出二人。
这一人出自都察院,一人来自六科...
同时出班的两人,显然没料到对方的反应竟和自己一般迅速。
在短暂的诧异后,本就机敏的两名言官瞬间统一战线,齐声叩首:
还请陛下三思!
在叩首后,都察院的御史率先发声:
祖宗成法,首重制衡。宁波既绾漕运之喉,又扼海防之要,府权已然尽归李同知一人,再令其兼掌宁绍按察分司。假以时日,必成尾大不掉之势,再图挽回,恐动干戈,徒增百姓流离之苦!
六科的给事中随即附和,道:
陛下,臣等无意苛责李同知,实是忠于职守。如我六科,掌封驳,凡政令失当皆当谏阻。内阁、部堂尚且如此,那宁波岂能例外
二卿所言,虽合祖制,却未免胶柱鼓瑟了些。再者...
嘉靖话锋一转,目光掠过户部班序中的秦金:
新任宁波知府尚未定议,府务本就繁杂,正是李卿展布才猷之际。若是此时剥其分巡道之职,李卿骤然减负,恐生懈怠;另择新人,一时之间,也未必能熟悉地方事务,反倒可能搅乱宁波府的太平。
所以,此事到此为止,容朕再斟酌些时日吧!
陛下!
面对嘉靖第二次提出的容后再议,言官们非但没有起身,反而更加凶猛地齐声抗辩:
正因宁波知府未定,才更需制衡李同知,以防其借代行府权之机,行专擅之事。臣等愿举贤能,皆是久历地方、熟悉东南政务之人,必能迅速接手,不致公务延怠。
二人话音刚落,更多的言官纷纷出班,齐声高呼:
臣等附议!权柄失衡,乃乱政之始。臣等不敢置社稷安危于不顾,恳请陛下明察!
随着时间的推移,或者说,当闫立跳出来的那一刻开始。
言官们便察觉出了李斌如今最大的弱点:他在宁波的权力,没有制衡。
这个弱点,以往言官们不是没有察觉,只是李斌圣眷在身,嘉靖能信任他,能容忍他。
在尝试几次后,便也渐渐偃旗息鼓。
可今天,随着闫立的出现,信任的平衡被打破了。
等闲京地官员的勾结,都能挑动嘉靖的神经,更何况是李斌这样一个原本被其信任的人呢
被自己所信之人背刺,对人的触动往往更大。
虽然,眼前的一切都只是猜测,饶是嘉靖也无法确定李斌是否真在搞结党营私那一套。
但,闫立的出现,定然会让嘉靖的心里不痛快。
换而言之,这是一个攻破嘉靖心理防线的最佳时机!
朕知诸位忠心,然此事关乎地方稳定,不可仓促定论。
嘉靖沉默良久,这才缓缓开口,语气稍微缓和了些:
这样吧,今日朝会暂议至此,朕命内阁会同吏部、都察院,先核查宁波政务及李卿履职详情。待有了结果,三日后,再议此事。
陛下!
殿内,俯跪在地的周振猛然抬头,还想再争,却被嘉靖抬手制止。
朕意已决,退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