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都市小说 > 天宝长歌行 > 第004章 长安戒严 满城惶惶

(公元756年6月|天宝十五载六月
长安城外
黑云压城,尘沙四起,气氛如铁)
渭南古道一夜疾行,秦羽领着二十余名残兵,避开叛军斥候三拨,散匪流寇两伙,终于在次日辰时,抵达了长安城东灞桥之外。
远远望去,这座曾被万邦称颂、盛世百年的煌煌帝都,此刻已被一层肃杀到窒息的阴霾死死笼罩。
巍峨的城墙高耸入云,城砖之上还留着昔日盛世彩绘,如今却黯淡无光,如同蒙尘的古镜。朱雀门、通化门、春明门三大城门尽数紧闭,吊桥高悬,城门洞被厚重的铁门封堵得严丝合缝。城墙上甲士林立,刀枪如林,强弓劲弩全部张开,箭尖直指城外,每一处垛口都站着神色紧绷的禁军士卒,空气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心跳。
没有入城的车马,没有叫卖的商贩,没有胡商的驼铃,没有士子的吟哦。
昔日车水马龙、十里繁华的长安城外,如今只剩下死寂、惶惑与绝望。
潼关兵败的消息,早已如同一道惊雷,炸碎了长安最后的安稳。
可朝廷却严令封锁消息,严禁流言,严禁百姓议论,严禁溃兵入城。城墙上悬挂着醒目告示:溃兵归队者入营,闲散溃卒敢近城门三丈者,斩!
冰冷的字迹,如同最锋利的刀,切断了所有溃兵与流民最后的希望。
秦羽让残兵队伍藏在灞桥旁的密林之中,只带张烈两人,悄然靠近城外官道,压低身形观察局势。他一身麻衣遮甲,横刀藏于腰后,天策府校尉的沉稳与警惕,被他发挥到了极致。
“秦校尉,城门封死了,咱们进不去啊。”张烈压低声音,语气焦急,“弟兄们伤的伤、饿的饿,再耗下去,不用叛军来,自已就垮了。”
秦羽没有说话,目光锐利地扫过整片城外区域。
官道两侧、城墙根下、破庙与土窑里,密密麻麻挤满了人。有拖家带口的百姓,有衣衫破烂的溃兵,有断手断脚的伤卒,有哭喊不止的老弱……所有人都被挡在城门之外,进不得,退不得,只能在烈日与尘沙中苦苦等待,眼神里全是惶惶不安。
有人跪在地上,对着城门不停磕头,哭喊着要入城避难;
有人瘫坐在地,面如死灰,连哭的力气都没有;
有人低声议论潼关兵败,刚开口就被城墙上的禁军厉声喝止;
更有甚者,已经开始绝望嘶吼,捶胸顿足,诅咒这乱世,诅咒这弃民于不顾的朝廷。
可城门,依旧纹丝不动。
禁军士卒站在城上,眼神麻木,他们也知道潼关大败,也知道叛军将至,可军令如山,他们只能死守城门,连一丝怜悯都不敢流露。
“朝廷封死了败讯,也封死了城门。”秦羽声音低沉,带着一丝冷意,“陛下还在犹豫,朝堂还在粉饰太平,可长安百姓,早已人心崩了。”
他比谁都清楚,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最多三五日,宫中便会下定决心弃城,那时候,才是真正的大乱。
就在这时,一阵凄厉的少女哭喊声,从不远处一片废弃的驿馆残墙后传来。
“放开我!你们放开我!师姐还在这!我不走!”
“求求你们,别碰我!我师父是梨园的人!你们会遭报应的!”
少女的声音清脆却绝望,带着极致的恐惧与倔强,瞬间刺破了城外压抑的死寂。
秦羽眼神一凝,立刻循声望去。
只见残墙之下,两个满脸凶相、穿着市井泼皮短打的汉子,正一左一右拽着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女。少女一身浅绿襦裙早已沾满尘土,发髻散乱,泪眼通红,小小的身子拼命挣扎,却根本挣不开两个壮汉的拖拽。
少女身后,靠着冰冷的土墙,静静躺着一个年纪稍长的女子,面色惨白,早已没了气息,身上还穿着梨园舞姬的浅粉舞衣,想来是战乱之中惊吓过度,又染了时疫,暴毙在城外。
这少女,是守着师姐尸体,不肯离开。
而这两个泼皮,正是趁着城外大乱、无人管束,盯上了少女的姿色,光天化日之下,便要强行掳走。
“小美人,哭什么哭?跟着哥俩,保你有吃有喝!”
“一个死人而已,埋了就是!你师姐都死了,你还守着有什么用?不如跟哥俩快活去!”
“乖乖听话,不然别怪我们动手揍你!”
一个泼皮伸手就去摸少女的脸颊,满脸淫邪。
另一个则狞笑着,要将少女强行扛走。
少女拼命摇头,哭喊着挣扎,小小的身子抖得如同秋风落叶,却依旧死死盯着地上师姐的尸体,不肯挪动半步。
周围围了一圈百姓与溃兵,却无一人敢上前。
乱世之中,自保尚且不暇,谁也不愿为了一个陌生少女,惹上杀身之祸。
有人别过头,有人叹气,有人眼神怜悯,却始终无人出声阻拦。
城墙上的禁军远远望见,也只是皱了皱眉,并未喝止——城外乱象太多,他们早已顾不过来。
秦羽的脸色,一点点冷了下来。
荒庙同袍相残的血腥、古道流民的绝望、长安城外的死寂……早已在他心头压了一块巨石。而眼前这幕恃强凌弱、辱尸劫色的恶行,彻底点燃了他压在心底的怒火。
他是天策府校尉,是从尸山血海里活下来的军人。
若连一个无辜少女都护不住,谈何立身,谈何行路?
“在这等着。”
秦羽对张烈丢下一句,身形一晃,如同猎豹般窜了出去。脚步快而轻,不带半分风声,天策府的潜行搏杀之术,被他施展得淋漓尽致。
两个泼皮正得意忘形,根本没注意到有人靠近。
就在那泼皮的脏手即将碰到少女脸颊的刹那——
一只冰冷而有力的手,猛地扣住了他的手腕!
“咔嚓!”
一声轻微的骨节错位声响起。
“啊——!”
那泼皮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整条胳膊瞬间失去力气,痛得浑身抽搐。
另一个泼皮大惊,猛地转头,刚要破口大骂,迎面便撞上秦羽冰冷如刀的眼神。
秦羽站在少女身前,如同一座不可撼动的山岳,将少女与尸体牢牢护在身后。麻衣遮不住他挺拔的身姿,眼神冷厉,气势慑人,只一眼,便让那泼皮吓得后退半步。
“你、你是什么人?敢管老子的事!”泼皮色厉内荏地嘶吼,伸手就去掏腰间的短刀。
“滚。”
秦羽只吐出一个字,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杀伐之气,冰冷刺骨。
“老子废了你!”
泼皮恼羞成怒,挥刀直刺秦羽心口。
秦羽眼神不变,身形微微一侧,轻易避开刀锋,左手闪电般扣住对方手腕,右手顺势一拧一夺!
“铛啷!”
短刀落地。
秦羽不待对方反应,手肘猛地一撞,正中对方胸口!
“嘭!”
那泼皮如同被重锤砸中,惨叫一声,倒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一口鲜血喷了出来,再也爬不起来。
前后不过一息之间。
两个泼皮,一个断腕,一个重伤,彻底失去反抗之力。
秦羽居高临下看着两人,语气冷得像冰:“再敢在城外作恶,我卸了你们的四肢。”
两人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捂着伤口惨叫着逃进了密林深处,再也不敢回头。
周围围观的百姓与溃兵,全都看呆了。
谁也没想到,这个看上去不起眼的麻衣青年,身手竟如此狠厉果决。
危机解除。
少女愣在原地,眼泪还挂在脸颊上,怔怔地看着秦羽的背影,小脸上满是惊魂未定与感激。她微微屈膝,对着秦羽盈盈一拜,声音哽咽:
“多、多谢公子相救……大恩大德,我……我记在心里。”
秦羽转过身,看向少女,语气稍稍缓和:“此地不安全,戒严之下,城外随时会乱,你一个女孩子,留在此地必死无疑。你的师姐,我让人帮你安葬,你尽快去找你的家人。”
少女眼圈一红,又落下泪来:“我没有家人……我和师姐都是梨园弟子,师父带我们出宫避难,走散了……师姐她、她昨天还好好的,今天就……”
她说不下去,扑在师姐尸体旁,低声抽泣。
梨园。
秦羽心头一动。
那是长安最负盛名的乐舞机构,与皇宫、权贵联系极深,更是长安风华的象征。这少女是梨园弟子,身份绝不简单,也难怪会有一身清雅风骨,宁死不肯受辱。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而慌乱的脚步声传来。
一个穿着青色长衫、头戴儒巾、神色焦急的中年男子,快步奔了过来,一眼看见少女,立刻失声喊道:“清鸢!我的徒儿!你没事吧!”
“师父!”
少女清鸢立刻抬头,看见来人,再也忍不住,扑进中年男子怀里放声大哭。
这人正是她的梨园师父,与弟子失散后,在城外疯找了一夜,终于寻到了此处。
中年男子紧紧抱着清鸢,对着秦羽深深一揖,行大礼叩拜,语气激动无比:“恩公!多谢恩公救我爱徒一命!大恩不言谢,在下梨园李墨,日后恩公若有差遣,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秦羽微微颔首,并未多言:“乱世之中,护好她。尽快离开长安城外,叛军将至,这里很快就会变成战场。”
“是!是!我们立刻就走!”李墨连连点头,立刻拿出随身携带的一块小小的梨园玉佩,双手捧到秦羽面前,“恩公,此物请您收下,日后若入长安,若有难处,持此玉佩,去梨园旧址,我李家必以全力相助!”
秦羽略一沉吟,接过玉佩。
玉佩温润,刻着一朵小小的梨花,虽不起眼,却是长安梨园的信物,在未来,必有大用。
“多谢。”
李墨不再多言,含泪让人帮忙,将清鸢师姐的遗体草草安葬,而后牵着清鸢的手,对着秦羽再次拜谢,匆匆消失在城外的人流之中。
清鸢走时,频频回头,小小的脸蛋上满是不舍与感激,那双清澈的眼睛,牢牢记住了秦羽的身影。
秦羽握着玉佩,将其收入怀中,转身走回密林。
张烈快步迎上,满眼敬佩:“秦校尉,好身手!弟兄们都看呆了!”
秦羽没有多说,目光再次落回长安紧闭的城门,眸中神色愈发凝重。
城外,流民惶惶,恶人横行,人命如草芥;
城内,戒严封锁,消息隔绝,人心惶惶不可终日。
这座曾经的万邦之都,已经从根上开始腐烂、崩塌。
秦羽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翻腾。
“张烈,传令下去。
队伍分散,化整为零,混入流民之中,在城外隐蔽处休整,轮流警戒。
城门暂时进不去,我们等。
等到长安真正乱起来的那一天,就是我们入城之时。”
“是!”
张烈立刻转身传令。
秦羽站在密林边缘,望着那座黑云压城的长安帝都,久久不语。
他知道,他已经站在了风暴的最中心。
马嵬之殇、帝驾西逃、宫闱秘事、乱世浮沉……所有的宿命,都将在这座城里,拉开序幕。
而他救下的那个梨园少女清鸢,那块小小的梨花玉佩,也将在未来的岁月里,化作一条隐秘的线,牵起另一番风起云涌。
长安戒严,满城惶惶。
秦羽闭上眼,再睁开时,只剩下最坚定的冷冽。
他就在这里,等。
等城门破开,等帝驾西逃,等属于他的宿命,轰然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