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宝十五载六月|马嵬驿驿馆
黄风裹血,残垣蔽日,杀声沸天)
杨国忠踉跄着撞开驿馆后院的柴门,乌纱帽早已滚落,宰相官袍被荒草勾得撕裂,平日里保养得宜的面庞扭曲成一团,眼底只剩濒死的恐惧。他顾不得身后震天的哗变嘶吼,只顾着扒开齐膝的荒草,向着土坡后的密林逃窜,靴底踩翻了碎石与枯骨,发出慌乱的磕碰声。
他是权倾朝野的宰相,是玄宗面前最得宠的权臣,是一言能定百官生死、一手能遮长安风云的人物。可此刻,他只是一条丧家之犬,被数万愤怒的禁军追得魂飞魄散。
潼关大败,长安陷落,天下苍生流离失所,数十万将士埋骨沙场——所有的怨,所有的恨,所有的苦,全都钉在了他的身上。
“奸贼休走!”
一声暴喝炸响在身后。
三名禁军士卒率先扑至,横刀出鞘,寒光劈碎荒草。为首的正是潼关战场上死里逃生的老兵,肩头箭伤未愈,脓水浸透衣甲,双目赤红如血,盯着杨国忠的眼神,如同盯着噬主的豺狼。
杨国忠吓得腿软,瘫坐在荒草里,双手胡乱摆动,尖声嘶吼:“朕……陛下饶命!我是当朝宰相,你们不能杀我!”
“宰相?你配吗!”
老兵一刀横劈,正中杨国忠小臂。鲜血喷涌而出,溅在枯黄的草叶上,顺着草茎滴进滚烫的黄土里,瞬间洇出一片暗红。杨国忠发出凄厉的惨叫,声音还未飘远,第二刀、第三刀已接踵而至。
乱刀落下,没有半分留情。
不过三息之间,曾经叱咤朝堂的杨国忠,便没了声息,身躯倒在荒草与血污之中,官袍被鲜血浸透,脸面朝下,埋在黄沙里,再无半分权臣模样。
士卒们犹不解恨,有人挥刀斩下其首级,用长矛挑着,高高举起;有人将其尸身拖至驿馆前的空地上,任其曝于黄沙之中。滚烫的鲜血顺着矛尖滴落,在黄土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小的血坑,腥甜的血气被黄风一卷,瞬间弥漫整座马嵬驿,压过了尘土的干涩,压过了荒草的枯味,成了天地间唯一的气息。
“杨国忠伏诛!奸贼伏诛!”
挑着首级的士卒站在土坡上,振臂高呼。
这一声喊,如同火星坠入油锅,彻底引爆了数万禁军积压多日的怒火。
“杀得好!”
“奸贼死有余辜!”
“为潼关死难的弟兄报仇了!”
嘶吼声、欢呼声、哭喊声混在一起,震得马嵬驿破旧的茅草屋顶簌簌落土,窗棂上的破纸被声浪震得哗哗作响。士卒们挥舞着刀枪,甲叶碰撞发出密集的脆响,脚步踏得黄沙飞扬,如同黑色的潮水,从四面八方涌向驿馆正门,将这座小小的残驿围得水泄不通。
外围的士卒踮脚张望,内层的士卒持刀抵门,密密麻麻的刀枪林立,在昏黄的天光下泛着冷冽的寒光。没有人再听从将官的号令,没有人再顾及皇家威仪,连日来的饥饿、疲惫、屈辱、思念,在奸臣伏诛的这一刻,彻底化作失控的狂潮。
秦羽立在驿馆西侧的土阶下,距哗变士卒不过十步之遥。
他一身禁军皮甲沾了细碎的血点,那是方才乱兵涌动时溅上的,靴底嵌着黄沙与草屑,横刀握在手中,刀刃微凉。他没有加入哗变,没有上前弹压,只是静静站在原地,身姿挺拔如松,目光穿过涌动的人群,直直落在驿馆西侧的偏院——那是杨玉环的居所。
张烈攥着刀站在他身侧,胸口剧烈起伏,脸上还沾着黄沙,眼底的怒火未消,却多了几分不安:“秦校尉,弟兄们杀红了眼,接下来……他们要冲进去了!”
秦羽没有应声,耳中捕捉着人群里越来越清晰的呼声。
起初只是零星几句,很快便汇集成震天动地的呐喊,压过了风声,压过了喘息,压过了一切声响:
“贼本尚在!杨国忠伏诛,贵妃仍在!”
“贵妃惑主,奸贼同党,不除贵妃,军心难安!”
“请陛下赐死杨贵妃,以谢天下,以安六军!”
“六军誓死不发,只求贵妃一死!”
呼声一浪高过一浪,数万士卒齐声呐喊,声浪直冲云霄,震得空中的黄云都似要散开。
驿馆正门的亲卫禁军早已面无人色,手中的长戈瑟瑟发抖,面对数倍于已、红了眼的哗变士卒,他们连抬手的勇气都没有。几名郎将试图上前呵斥,刚开口便被汹涌的人群推搡在地,甲胄被踩得变形,狼狈不堪。
驿馆内殿,一片死寂。
玄宗李隆基瘫坐在铺着薄毡的木椅上,龙袍凌乱,玉带松垮,昔日威严的帝王此刻浑身发抖,面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龙椅旁的矮桌倒在地上,茶盏摔得粉碎,茶水浸湿了黄土地面,留下一片深色的水渍。
高力士跪伏在他脚边,满头冷汗,连连叩首:“陛下,陛下!六军哗变,杨丞相已遭不测,士卒们……士卒们直指贵妃娘娘啊!”
韦见素等寥寥几名重臣缩在殿角,面如死灰,无人敢言。
他们都清楚,杨国忠一死,贵妃便是士卒们心中最后的祸根。杀了贵妃,六军才肯罢休,才肯继续护驾西行;不杀贵妃,哗变士卒必会冲进修缮,到那时,帝王性命都难保,更别说满宫妃嫔与随行重臣。
可玄宗如何舍得?
那是他捧在手心十余年的杨玉环,是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贵妃,是让他从此不早朝的红颜知已。江山可弃,百姓可抛,可让他亲手赐死心爱之人,比剜心割肉还要痛苦。
“朕……朕绝不答应!”玄宗猛地嘶吼出声,声音嘶哑破碎,带着绝望的挣扎,“玉环无罪,她久居深宫,不问朝政,何罪之有!尔等敢胁朕,是为谋逆!”
“谋逆?”
殿外传来士卒的冷笑,声音穿透门窗,清晰入耳:“陛下若护贵妃,便是与天下将士为敌!今日贵妃不死,我等便拆了这马嵬驿,血洗行宫!”
“血洗行宫!血洗行宫!”
呐喊声再次炸响,狂躁的气息越来越重,士卒们开始撞击驿馆的木门,破旧的门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随时都会被撞碎。
内殿的玄宗彻底崩溃,瘫在椅上,老泪纵横,双手死死抓着龙袍,却再也说不出一句反抗的话。
帝王的威严,在数万哗变士卒面前,一文不值。
帝王的情爱,在乱世生死面前,轻如鸿毛。
高力士看着失控的局势,哭着叩首:“陛下,事已至此,为了大唐社稷,为了陛下安危,您……您只能割舍啊!贵妃娘娘若去,六军安,陛下安;贵妃娘娘若留,六军乱,陛下危!”
玄宗闭紧双眼,泪水从眼角滚落,浸湿了胡须,良久,才发出一声绝望的呜咽,缓缓点了点头。
高力士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起身,向着西侧偏院奔去。
此刻的马嵬驿,早已被士卒围得铁桶一般。
哗变的禁军分出大半人马,绕过正门,径直涌向西侧偏院。这里是贵妃的居所,一墙之隔,便是那位风华绝世、却被视作祸水的女子。
士卒们堵在偏院的门外,刀枪抵着破旧的木门,眼神凶狠,呼声震天。
“请贵妃娘娘自裁!”
“贵妃不出,我们便冲进去了!”
“祸国妖妃,以死谢罪!”
木门单薄,根本挡不住汹涌的人群,随时都会被撞开。院外的黄沙被踏得漫天飞扬,血味、汗味、尘土味混在一起,呛得人喘不过气。
偏院之内,一片死寂。
这是一间极小的院落,土坯墙斑驳脱落,院内种着一株枯槐,枝桠光秃秃的,在黄风中摇晃。正房的门窗破旧,挂着半幅素色布帘,被风吹得轻轻翻飞。屋内陈设极简,一张旧木榻,一张缺角的木案,一盏油灯燃着微弱的火苗,灯芯跳跃,将屋内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杨玉环静立在屋中,没有哭,没有闹,没有躲。
她一身素色襦裙,一路西行沾染的尘土未去,鬓发微松,几缕青丝贴在光洁的颊边。她没有施粉黛,没有戴珠翠,依旧是那身仓皇离京时的装束,却依旧难掩骨子里的雍容风华。
外界的杀声、吼声、赐死的呐喊,隔着一道薄门,清清楚楚地传入耳中。
她听得懂每一个字,也明白自已的宿命。
从长安离京的那一刻,从望贤宫惊梦的那一刻,从龙魂龙魄共鸣的那一刻,她便隐隐知晓,这乱世之中,她终究会成为江山倾覆的替罪羊,成为六军泄愤的牺牲品。
她没有怨,没有恨,只有一片彻骨的茫然与悲凉。
她不懂权谋,不问政事,不曾害过百姓,不曾乱过朝纲,不过是帝王身边的一名妃嫔,不过是生了一副绝世容颜,便要背负起亡国的罪名,便要在这荒郊残驿,落得香消玉殒的下场。
指尖轻轻蜷缩,触到衣襟上的尘土,冰凉刺骨。
就在这时,她魂识深处的龙魄,再次轻轻一颤。
这一次,不再是微弱的悸动,而是清晰的、带着不安与牵引的震颤,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握住,向着院外的某个方向拉扯。
杨玉环缓缓抬眼,望向紧闭的房门,望向门外黑压压的人群。
她看不见,却能清晰地感知到——
有一道身影,立在哗变士卒与偏院之间,持刀而立,稳如磐石。
有一股力量,与她魂灵深处的龙魄遥遥相契,温热、安定、坚定,穿透了杀声与血雾,直直抵达她的心底。
是秦羽。
驿馆外,秦羽身躯猛地一震。
丹田内的龙魂骤然躁动,一股温热的气息顺着经脉直冲眉心,与偏院内传来的龙魄气息紧紧相连。
他能感知到她的平静,她的悲凉,她的无措,也能感知到她魂灵深处那一丝微弱的、不愿认命的颤动。
黄沙卷过他的甲胄,血点在阳光下泛着暗哑的光。他看着围堵偏院的士卒,看着他们凶狠的眼神,看着他们抵在门上的刀枪,看着那扇随时会被撞开的木门。
屋内的她,孤立无援。
帝王弃她,群臣弃她,天下人皆要她死。
六军围堵,奸臣伏诛,祸水之名,扣在她的头上。
马嵬坡的宿命,正按照史书的轨迹,一步步将她推向死亡的深渊。
秦羽的指节,缓缓收紧。
横刀的刀柄,被他握得发烫。
他是天策府校尉,是护驾的士卒,是历史的闯入者,是龙魂的宿主。
他本可以冷眼旁观,本可以顺应天命,本可以看着她香消玉殒,看着历史按原有的轨迹前行。
可龙魂与龙魄的共鸣,早已将他与她的命运,牢牢绑在一起。
望贤宫的惊梦,延秋门的对视,西行路上的默默守护,此刻都化作心底最坚定的执念。
他不能让她死。
至少,不能让她就这样不明不白地死在这荒郊残驿,死在数万士卒的唾骂之中,死在帝王的懦弱与妥协之下。
围堵偏院的士卒已经开始撞击木门,门板发出剧烈的晃动,门框上的黄土簌簌掉落。
“撞开!冲进去!”
“贵妃不死,我们绝不罢休!”
喊杀声越来越近,狂躁的气息几乎要掀翻偏院的屋顶。
高力士终于赶到偏院门口,看着汹涌的士卒,吓得面无人色,连忙尖声喊道:“住手!都住手!陛下有旨,陛下有旨!”
士卒们的动作稍稍停顿,却依旧持刀围堵,眼神凶狠地盯着院门。
高力士颤巍巍地推开偏院房门,入目便是静立屋中的杨玉环。
那一刻,连见惯了贵妃容颜的高力士,都忍不住心头一涩。
素衣素颜,立于残灯之下,风华绝世,却满目悲凉,如同风中即将凋零的白莲,美得让人心碎,惨得让人心酸。
“娘娘……”高力士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老泪纵横,“陛下……陛下有旨,为安六军之心,委屈娘娘……您……”
后面的话,他再也说不出口。
赐死二字,卡在喉咙里,比刀割还要疼。
杨玉环看着跪地痛哭的高力士,看着院外震天的士卒,看着内殿方向帝王沉默的妥协,缓缓闭上了眼睛。
一滴清泪,从眼角滑落,滴在黄土地面,瞬间被黄沙吸干。
她没有开口,没有质问,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院外的秦羽,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龙魂在体内疯狂躁动,金芒在眸底一闪而过。
兵围贵妃,奸臣伏诛,帝王妥协,天命将至。
马嵬坡的生死抉择,就在眼前。
黄风卷着血雾,掠过残驿,掠过刀光,掠过绝望的美人,在天地间盘旋不散。
数万士卒屏息凝视,等着贵妃自裁的消息。
高力士跪地痛哭,不敢抬头。
玄宗在内殿垂泪,束手无策。
杨玉环在屋中静立,静待生死。
秦羽在院外持刀,眸色沉定。
这一刻,时间仿佛静止。
所有的命运,所有的纠葛,所有的宿命,都凝聚在这小小的马嵬驿偏院之中。
他知道,他不能再等了。
而她,也不能再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