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两个老头一台戏
云头落下来的时候,风停了。
是真的停了。
山谷里那些被吹得东倒西歪的树,一下子直起腰来。草尖不晃了,石子不滚了,连远处溪流的声音都像被人捂住了嘴。
无尘子踏在青石上,灰白的袍子纹丝不动。
他拄着木杖,白发往后飘,露出那张苍老的脸。浑浊的眼睛越过玄冥子,越过白虎,直直落在后头那个抱着奶瓶的小团子身上。
扶摇眨眨眼。
“白胡子——”
“慢着。”
玄冥子一步跨过去。
瘦巴巴的身子,破破烂烂的袍子,乱糟糟的头发。他就那么往中间一站,不偏不倚,正正挡在扶摇跟前。
咧嘴。
满口黄牙。
“上清宫的?”
歪着脑袋打量无尘子。
“这小丫头我保了。有事冲我来。”
无尘子眉头一皱。
他上下打量玄冥子。从乱糟糟的头发看到破破烂烂的袍角,从破袍角看到那双踩着青石的破草鞋。
看着看着。
脸色变了。
“是你?”
玄冥子笑容一僵。
“三百年前。”
无尘子一字一顿。声音不大,却跟冰碴子似的,一个字一个字往人耳朵里扎。
“那个偷看师祖洗澡的老不修?”
扶摇抱着奶瓶,眼睛眨了眨。
玄冥子愣住。
愣了足足三息。
然后整个人跳起来。
“放屁!”
他蹦得老高。瘦胳膊在空中挥舞,破袍子呼啦啦响。
“放你娘的屁!老夫是被你追杀了三天三夜,才被你阴了一把封进坛子里!”
“坛子里?”
扶摇小声嘀咕。
看看怀里的奶瓶。
“跟糖糖一样吗?”
没人理她。
无尘子冷哼一声,下巴微抬。
“你还有脸说?当年在终南山后山鬼鬼祟祟,趴在草丛里偷看,不是偷看是什么?”
“老夫是在采药!”
玄冥子脸涨得通红。从脖子根一直红到耳朵尖,连乱糟糟的头发都像要烧起来。
“采药!采药懂不懂!那后山有株千年何首乌,老夫蹲了三个月,就等它成熟——”
“蹲了三个月,就蹲在师祖洗澡的溪边?”
“那何首乌就长在溪边!”
“哦?”
无尘子挑眉。
“所以你就从白天蹲到晚上,从初一蹲到十五,从师祖脱衣服蹲到她洗完?”
玄冥子张了张嘴。
又闭上。
又张开。
“老夫……老夫那是……”
“是什么?”
“那是……”
无尘子盯着他。
玄冥子脖子一梗。
“那是凑巧!凑巧懂不懂!”
“凑巧蹲了三个月?”
“那何首乌它它它它就是没熟嘛!”
两人越吵越凶。声音越来越大。玄冥子袖子一撸,露出两根麻秆似的细胳膊。无尘子木杖往地上一顿,砸得青石裂了缝。
白虎趴在地上,耳朵往后压,尾巴往回收,默默往后挪了半步。
扶摇坐在它背上,抱着奶瓶,看看这个,看看那个。
眼睛越睁越大。
她忽然滑下来。
颠颠儿跑过去。
小手一伸,拽住无尘子袍角。
“白胡子爷爷。”
软乎乎的。奶声奶气的。
无尘子低头。
扶摇仰着小脸,眼睛亮晶晶的。
“你认识这个瘦爷爷呀?”
无尘子愣了愣。
深吸一口气。
蹲下来。
跟扶摇平视。
脸上的怒气散了,声音放缓,温温的,跟刚才那个骂人的老头判若两人。
“扶摇。”
他说。
“这个人很危险。离他远点。”
“谁危险?!”
玄冥子又炸了。
一蹦三尺高,跳过来指着无尘子鼻子。
“谁危险?!老夫刚帮她赶走几十号人!金丹期!筑基期!一帮人!你呢?你干啥了?你除了蹲那儿看,你干啥了?!”
无尘子眼皮都不抬。
“那是你欠她的。”
“老夫欠她什么了?!”
“糖糖。”
玄冥子噎住。
扶摇眨眨眼。
又颠颠儿跑过去,拽拽玄冥子袖子。
“瘦爷爷。”
玄冥子低头。
“你认识这个白胡子爷爷呀?”
玄冥子张了张嘴。
又闭上。
又张开。
“认……认识……”
他支支吾吾。眼神飘忽,东看看西看看,就是不看无尘子。
扶摇看看他。
看看无尘子。
忽然咯咯笑起来。
“两个爷爷像村里的阿黄和阿黑!”
笑得眼睛弯成月牙,小身子一抖一抖的,奶瓶在怀里晃来晃去。
“阿黄和阿黑也这样,一见面就吵架,汪汪汪,汪汪汪,吵好久好久!”
白虎在后面翻了个白眼。
无尘子愣住。
玄冥子愣住。
两人对视一眼。
然后同时哼了一声。
扭过头去。
一个看东。
一个看西。
风又吹起来了。呼呼的,吹得两人头发飘起来,袍子晃荡。
扶摇抱着奶瓶,歪着脑袋看他们。
看了半天。
“那你们谁厉害呀?”
两人没动。
扶摇往前凑了凑,小脸认真得很。
“打一架看看?”
无尘子嘴角抽了抽。
玄冥子嘴角也抽了抽。
两人还是没动。
一个盯着东边的山壁,一个盯着西边的树林,盯得跟那儿长了花似的。
“打呀打呀。”
扶摇蹦了蹦,小手拍着。
“阿黄和阿黑打过的,可好看啦!”
“……那是在争骨头。”
白虎幽幽道。
扶摇回头看它。
“大猫猫你怎么知道?”
白虎趴回去,下巴搁爪子上,不吭声了。
山谷里静下来。
静得能听见风吹草动,能听见远处溪水流,能听见——
“哈哈哈——”
一声长笑,从山外传来。
“玄冥子,三百年不见,你还是这副德行!”
笑声未落。
一道遁光落下。
青衫。清癯面容。颌下三缕长须。落地时袍角轻摆,不见半分尘埃。
上清宫掌门,清虚道人。
他目光扫过玄冥子,扫过无尘子,最后落在扶摇怀里那白莹莹的玉瓶上。
神色复杂起来。
整了整衣袍。
上前一步。
躬身一礼。
“弟子清虚,拜见师叔祖。”
玄冥子愣了愣。
扭头看无尘子。
“你徒弟?”
无尘子面无表情。
“徒孙。”
“哦。”
玄冥子点点头。
“徒孙啊,那你——”
他又愣住了。
看看清虚。
看看无尘子。
又看看扶摇怀里那玉瓶。
“等等。”
他眯起眼。
“他拜的是谁?”
无尘子没吭声。
清虚还躬着身。
对着扶摇。
扶摇抱着奶瓶,眨巴眨巴眼。
看看清虚。
看看无尘子。
又看看清虚。
“你……”
歪着脑袋,小眉头皱了皱。
“你是来给糖糖的吗?”
清虚抬起头。
神色一僵。
“糖……糖糖?”
“嗯。”
扶摇点点头。
指着无尘子。
“白胡子爷爷给过我糖糖,后来跑掉了。”
指着玄冥子。
“瘦爷爷也欠我糖糖,今天还没给。”
伸出一根小手指。
“一颗。”
又伸出第二根。
“两颗。”
然后指指清虚。
“你呢?”
清虚张了张嘴。
不知道怎么接。
玄冥子噗嗤笑出声。
无尘子瞪他一眼。
扶摇看看这个,看看那个。
又冒出一句。
“那他是你孙子的徒弟?”
指着无尘子,问清虚。
清虚嘴角抽了抽。
“这个……贫道是掌门的徒弟的徒弟……”
“好乱呀……”
扶摇抱着奶瓶,小脸皱成一团。
白虎在后面,尾巴尖儿晃了晃。
风呼呼吹过山谷。
三个老头站在那儿,面面相觑。
一个小娃娃抱着奶瓶,皱着眉头,在那儿掰手指头。
“白胡子爷爷的孙子的徒弟……那白胡子爷爷是爷爷,孙子的徒弟是……是……”
掰了半天。
抬头。
“那他是叫你爷爷,还是叫瘦爷爷爷爷?”
没人回答。
山谷里静悄悄的。
只有风,呼呼地吹。
远处天边,隐隐有几点遁光划过,往这边望了望,又绕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