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钊没有直接带宋芜回家,而是去了公安服务大厅。
“趁着今天出院,顺便把姓氏改了吧。”许钊带着宋芜走进大厅,“其实我建议你把名字一块儿改了,那个“芜”字寓意也不是那么的好,你想改吗?”
不知道是不是出院的缘故,宋芜今天心情异常好,气色也红润,还能跟许钊开玩笑:“野草么,随风飘摇也挺好的,就不改了吧。”
许钊拿车钥匙的手一顿,然后又恢复正常。
“许曦的名字也会改,但是爸妈还是希望他能在A市继续把书念完,学籍暂时就转不了,至于户籍,以后也会迁回宋家的。”
这些跟许芜没什么关系,他并不在意许曦会不会回宋家,只是为宋宏和郑云感到悲哀,至亲血肉不能回到身边,养了十六年的儿子也不是亲生的,也不知道他们最近是怎么过的。
许钊看着他的表情,再次开口:“你的户籍学籍过几天就会安排好帮你转回许家,老宅那边暂时还不知道家里的情况,后面会带你回去让老人家认一认。”
“嗯。”许芜依旧毫无波澜。
但他看着许钊欲言又止的表情,只好说:“这些我都没有意见,你还有什么要交代的吗?”
许钊斟酌着开口:“许曦还没有成年,户籍还在许家,他以后还会在家里住,你……”
“你是觉得我会介意?”
许钊一时语塞,马上开口:“我没有这个意思,这是爸妈的决定,他从小被宠坏了,我担心你万一我不在的时候被找不痛快……”
许芜挑眉:“所以?”
他已经做好许钊让他忍让的准备了,可对方接下来的话倒是出乎许芜的意料。
“所以他要是敢找你麻烦就反击回去,”许钊看着许芜,知道他可能是误会了,“你才是我们许家的二少爷,没必要忍让。”
许芜好像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前十几年许家兄弟不和,这倒是他没想到的。
“怕我吃亏?”
许钊就差把“是”这个字写脸上了。
许芜看他一眼,朝人工服务区走去,“放心吧,不会。”
“……我知道。”许钊跟了上去。
应该是提前打过招呼,改名字的过程并不繁复,很快就弄好了。
“许芜是吧?系统需要审核,大概一周的工作周期,工作完成会发信息给你,到时候再来拿新证件就好了。”
“好的,谢谢。”
“不客气。”
……
许钊将车驶离停车位,抽空看了眼后座,问道:“想吃什么?我带你去。”
许芜看向窗外后移的建筑,没什么情绪:“回家吧。”
许钊欲言又止。
“水族馆旁边有一家餐厅,味道还不错,我带你去吃吧,正好吃完去水族馆逛一逛。”
许芜看他一眼,没有意见。
“哟,许大少爷,今儿怎么有空过来?”经理显然认识这位大少爷,“我家少爷前几日还念叨几位少爷平日里忙得都聚不起来,这位是……”
少东家平日跟这些公子哥儿玩得好,也不见这位许少爷带过什么人来,就连许家那位宠着长大的小少爷都没有被他哥带在身边过,如今这位……看着也不像是那种关系啊。
“我弟弟,来这儿吃顿饭。”许钊显然不愿意多说。
经理自以为是地将“弟弟”这个称呼理解为礼貌用语,也就笑笑没多问。
“怎么不见许小少爷一起?嘉阳少爷最常念叨的就是小少爷了,大少爷昨天也还问起来呢,说是电话也打不通,消息也不回。”
许钊知道许曦跟陈靳他弟弟走得近,也不知道他们两个高中生和一个成年人是怎么玩到一起的,他也从来没有在意过。
他真正的弟弟还在这儿呢,许钊条件反射去关注许芜的情绪,只见他亲弟弟对此完全不在意,一副事不关已的表情,感受到他的视线居然还问他:“还吃吗?”许钊在他眼里看到一丝戏谑。
许钊:“………”不想吃了。
“换一家吧。”
许芜不置可否,他完全没有任何意见,“那走吧。”
两人换了一家餐厅,许芜食欲不错,吃了不少东西,单是那白灼的肥虾就一个人吃了一盘的三分之二,许钊给他剥的。
这餐厅雇了人弹钢琴,节奏舒缓,连带着吃饭速度都慢了下来,换了地方,离水族馆也远了些。
“还去水族馆吗?”许芜咽下一口清蒸的东星斑,葱丝和姜丝的香味和肥嫩鲜美的鱼肉融合得很好,许芜眼睛亮了亮,这一幕恰好被许钊看在眼里,大少爷似乎找到了投喂的乐趣,又夹了一块鱼肉放进许芜碟子里。
“去看看吧,还早呢,正好走一走,消消食。”
许钊感觉许芜还挺开心的,自已心情也跟着好了起来。
许芜长这么大第一次踏足水族馆这种地方,但他眼里毫无波澜,甚至并没有表现出任何新鲜感,实际上真没什么好看的,兄弟俩就这么在水族馆转了一圈就出来了,真的就只是去散散步而已。
直到下午两点多的时候许钊才带着许芜回了家。
然而他显然失算了,带着许芜消磨了这么长时间还是赶上了他最不耐烦的场景。
许曦……哦不,应该是宋曦,这会儿还坐在客厅沙发上哭哭啼啼,白嫩嫩一张小脸哭得通红,连说话声音都是沙哑的。
再看看许巍山和江疏宁,脸上的心疼和不忍也是真的。
“我不知道,呜呜呜,我也没有看到报告单上的结果,我不想知道结果啊,我一直都认为自已是爸爸妈妈的孩子,我当时根本就没有想那么多的呜呜呜———”
宋曦满脸泪痕,他此刻身形单薄,紧紧拽着江疏宁的手,好像受了天大的委屈,“我真的不是故意要把鉴定报告烧掉的呜呜,我只是很难过,如果我看到了结果就一定会告诉你们的,我只想好好当你们的孩子,我很爱爸爸妈妈啊,我不想离开你们的呜呜呜………”
江疏宁泪水早已经止不住了,她拿了纸巾给宋曦擦了眼角的泪,许巍山靠在沙发背上抽烟,手放在宋曦背上轻轻安抚着。
别墅佣人被早早遣散下班,此刻只有客厅沙发的位置亮着一盏昏黄的落地灯,一对父母和一个男孩倚偎在一起,他们好像形成了一座天然的屏障,将外界的一切隔绝在外,站在阴影中的一对兄弟似乎出现得很突兀,尽管什么都没有做,一句话也没有说,但就是显得和周遭格格不入。
许钊点了根烟,一抹亮光在黑暗中升起,映照出这个男人毫无情绪的脸,许芜似乎在这个哥哥身上感受到了某种孤独感,这种感觉他无比熟悉,就好像一座开满鲜花的小岛上生长出的一根草,没有受到过阳光的滋养和充满爱意的浇灌,却顽强地活了下来,只不过满是伤痕罢了。
许钊不知道他们说了什么,说了多少,也不知道他父母是什么态度,但就目前的情况来看,他父母是根本舍不得这个养了十几年的儿子,他们或许对许芜也有牵扯血缘的爱,有愧疚,但也仅此而已。
许芜还挺能理解许巍山和江疏宁的感情,他们会爱亲生儿子,也爱宋曦,就像宋宏和郑云一样,会爱宋曦,也曾爱过养了十几年的儿子。
血缘关系或许无法割舍,但数年来的亲情也不能一朝斩断,也许是冥冥之中的牵绊,就算真的没有多爱,但刻在骨子里的记忆总是在无意识中做出选择。
宋宏和郑云看见许芜晕倒苦苦哀求医生,并准确说出许芜所有身体上的问题,是本能。
许巍山和江疏宁对宋曦心软,为他流泪也是本能,人之常情而已,谁也不能做出评判,也做不得干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