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在真实记忆与虚假程序激烈对抗的夹缝中,在脉冲通路因高强度数据冲刷而微微震颤的瞬间,陆寻的意识边缘,再一次,捕捉到了那个“背景辐射”,那些沉淀在这间“矫正室”无数“治疗”残渣中的、真正的、群体的绝望与哀嚎。
这一次,感觉更清晰了一些,他甚至能从中分辨出几种模糊的“质地”:有被强行扭曲认知后的空洞迷茫,有自我被覆盖后的虚无尖叫,也有极少数……极其微弱的、如同风中残烛般的、对“真实”的顽固坚持。
而在这片庞大、混乱、痛苦的背景辐射中,先前那丝熟悉的、“悲伤的温柔”再次浮现,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清晰、靠近!它不再仅仅是感觉,几乎带上了一点模糊的“意象”,似乎是一本被摩挲得卷边的旧册子的一角,是褪色的钢笔字迹,是某种……早已消失的、真实生活的微弱回响。
这丝“悲伤的温柔”如同一声遥远的呼唤,又像一根纤细却异常坚韧的丝线,穿过了虚假程序与真实痛苦对抗的激烈战场,轻轻触动了陆寻意识中最核心的、那个由“无力感”和“自憎”构成的黑洞。
“覆盖进程受阻!”顾临风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一丝明显的诧异,他紧盯着屏幕上突然开始剧烈波动的数据,“目标记忆区产生异常排异反应!不是防御,是……吸引?他在用核心创伤,主动吸收并……分析覆盖模板的虚假成分?同时……外部有未知信号轻微干扰?是哪个频段的残留情绪泄露?”
他看到代表陆寻核心创伤(T-Core-7791)的区域,非但没有被温暖的虚假记忆覆盖,反而变得更加“活跃”和“复杂”,它像是一个贪婪而痛苦的漩涡,不仅抵抗着覆盖,甚至开始反过来“解析”那虚假记忆的程序结构,同时,与治疗室环境中那些沉淀的集体痛苦残留,产生了某种危险的、低强度的共鸣!而一个极其微弱、无法识别来源的、带有“温情怀念”特质的信号,正在这共鸣的缝隙中闪烁,如同干扰雷达的幽灵信号。
“立即加强脉冲输出!压制非目标共鸣!启动逻辑污染清洗协议,中和外来干扰信号!”顾临风果断下令,手指飞快操作。治疗仪的嗡鸣声变得狂暴,四角的黑色半球装置红光爆闪,输出更强的、旨在扰乱和清除“异常”脑波与情绪连接的混合频率波。
陆寻如遭重击!
更强的脉冲像是烧红的铁钎捅进他的记忆区,粗暴地要将一切“异常”搅碎、抹平。那虚假的“成功记忆”被更强的力量推动,再次狠狠挤压向真实的创伤。而“共情痛觉”所连接的那片集体痛苦残渣,在“清洗协议”的扫荡下,发出无声的、更剧烈的哀鸣,反噬回他的意识。那丝“悲伤的温柔”如同被狂风吹拂的烛火,瞬间飘摇欲灭。
几种极端的力量在他意识深处疯狂对撞、撕扯。他眼前发黑,耳中充斥着高频的尖啸和混乱的幻听,口中尝到了铁锈般的血腥味。束带深深勒进皮肉,左手掌心的伤口可能已经血肉模糊,但那点生理疼痛,在此刻灵魂层面的风暴中,微弱得几乎感知不到。
他感觉自已像一艘被抛入疯狂漩涡的小船,正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即将彻底解体。
然而,就在意识即将被彻底冲垮、坠入无边黑暗或虚假温暖的最后一瞬,一点微弱的、冰冷的清醒,如同深渊底部的碎冰,刺了他一下。
那是他作为医生的,最后一点职业本能。
即使在这种绝境中,他破碎的感知依然捕捉到了一个细节:当顾临风启动“逻辑污染清洗协议”,全力压制“共情痛觉”引发的异常共鸣和那丝外来干扰信号时,控制台主屏幕上,代表整个治疗室“系统稳定性”的绿色进度条,微不可察地……向下波动了极其微小的一格。同时,房间某个角落,或许是通风管道内部,传来一声极其轻微、几乎被嗡鸣掩盖的、像是金属簧片过载震颤的“滋啦”声。
这个系统,这个看似无所不能的“矫正”机器,在应对他这种“特殊病例”引发的、混杂了真实痛苦记忆、虚假程序覆盖、集体情绪残渣共鸣以及不明外来信号干扰的极端复杂局面时,并非游刃有余。
它存在负荷极限。存在处理“异常”的边界。
而“边界”,往往意味着……裂缝。
陆寻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不再徒劳地抵抗那股要覆盖他记忆的庞大力量,也不再试图抓住那即将熄灭的“悲伤温柔”。他将所有残存的、濒临破碎的意识,猛地、决绝地,再次撞向自已那个最痛苦的核心记忆锚点T-Core-7791。将它作为一个引爆点,将自已此刻承受的所有极致的、混乱的、真实的痛苦感受,被篡改的恐惧、记忆被撕裂的剧痛、共情到的集体绝望、以及那丝对“真实”即将湮灭的不甘全部灌入其中,然后,通过“共情痛觉”那扭曲的通道,将其如同一种高度浓缩的、充满攻击性的精神污染炸弹,向着那正在试图覆盖他的、冰冷的虚假程序,以及支撑这程序的整个治疗系统脉冲通路,狠狠“反刍”了回去!
既然你要吞掉我的真实,那就尝尝这真实里,淬炼出的所有毒!
“警报!警报!”控制台的电子女声骤然变得尖锐刺耳,“目标意识发生不可预测反流!高强度混合痛苦信号逆冲!覆盖协议进程紊乱!逻辑清洗协议过载!系统稳定性下降至97%!建议立即终止程序!重复,建议立即终止程序!”
顾临风脸上的完美微笑终于彻底崩解。他惊愕地看着屏幕上疯狂跳动的错误代码和急剧下滑的稳定性指标,看着躺椅上那个似乎已经失去意识、但身体仍在无意识抽搐、嘴角却似乎扯动了一下、像是在嘲笑的男人。
他猛地拍下了一个红色的物理紧急停止钮。
嗡鸣声戛然而止。所有仪器指示灯瞬间熄灭大半,只剩下零星几个红色警示灯在闪烁。束缚带自动松开。电极片无力地垂下。
房间陷入一片充满焦糊电子元件气味的、压抑的寂静。
顾临风喘息着,金丝眼镜后的眼神剧烈闪烁,他死死盯着瘫在躺椅上、仿佛一具空壳的陆寻,脸上没有了微笑,只有一种混杂着震惊、费解,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对完全失控事态的深深忌惮。
良久,他按下了通讯器,声音干涩:
“呼叫总控。微笑矫正科,顾临风。特殊病例‘陆寻’,首次深度介入治疗……失败。目标表现出极强的‘精神污染’特性与‘系统反制’潜能。建议将其危险等级上调至‘高感染风险’,并考虑……转移至更高级别的限制性观察单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