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的最后一周,办公室里开始弥漫着年终特有的忙碌与松懈交织的气息。墙上的挂历翻到了最后一页,孙玉梅在周一的例会上宣布:“元旦放假三天,值班表林薇负责排,今天下班前贴出来。”
林薇应了一声,开始翻看全局人员名单。按照县局的惯例,元旦值班一般安排外地干部——春节时则反过来,让本地人值班,方便外地同事回家过年。局里外地人不多,除了林薇,还有业务股的郑涛和综合股的小赵,都是周边市县的。
“贺强,”林薇凑过来,声音压得很低,“我元旦不打算回去了,排了自已值班。”
贺强正在整理年终总结材料,头也没抬:“哦。”
“那你呢?元旦有什么安排?”林薇问得随意,但眼神里藏着期待。
“在家休息吧。”贺强说。他确实需要休息——这半年来,他像一块海绵,拼命吸收着体制内的一切规则和知识。白天工作,晚上向马国栋请教业务,周末还要处理家里的事。父亲身体越来越差,风湿的老毛病在冬天发作得更厉害。
“那...元旦有空的话,带我在县城转转?”林薇声音更小了,“我来临江半年了,好多地方都没去过。”
贺强手里的笔顿了顿。他抬起头,看见林薇眼睛里亮晶晶的光,像冬夜里的星星。他知道林薇的意思,也知道自已应该答应——林薇帮过他很多次,于情于理都该尽地主之谊。
但他想起了自已的钱包。上次父亲看病花了八百多,这个月工资还没发,卡里只剩三百块。带女孩子出去玩,总要吃饭、喝茶,万一去个景点还要门票...三百块撑不到月底。
“元旦可能要加班,”贺强低下头,继续整理材料,“张局长说年终分析报告要得急。”
林薇眼中的光暗了一下,但很快又亮起来:“没事,那就等你有空。”
值班表下午贴在了公告栏。元旦三天,每天两人值班:第一天是郑涛和林薇,第二天是马国栋和小赵,第三天是孙玉梅和贺强。典型的“领导带兵”模式——股级干部或副科级领导带一个工作人员。
郑涛看到值班表时,特意走到办公室门口。“林薇,咱俩第一天值班,真巧。”他声音洪亮,带着刻意修饰的亲切感。
郑涛是业务股的骨干,二十八岁,比贺强早三年进局,和林薇来自同一个地级市。他身材高大,穿着总是很讲究,白衬衫的领子永远挺括,手腕上戴着一块银色的手表。局里人都知道,郑涛父亲是个做生意的老板,家境不错。
“是啊,”林薇礼貌地笑笑,“郑股长多关照。”
“叫什么股长,多见外。”郑涛靠在门框上,“对了,元旦你回不回去?不回去的话,要不要一起跨年?我知道一家新开的西餐厅,环境不错。”
办公室里突然安静下来。刘姐停下织毛衣的手,老陈从报纸后抬起眼,连孙玉梅都停下了敲键盘的动作。所有人都知道郑涛对林薇有意思——半年前林薇刚来时,郑涛就表现得格外殷勤。
林薇愣了一下,随即笑着说:“可以啊。要不叫上贺强一起?人多热闹。”
郑涛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恢复:“好啊,小贺一起呗。我请客。”
贺强抬起头,正对上郑涛的目光。那目光里有种说不清的审视,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
“我就不去了,”贺强说,“家里有事。”
“什么事比跨年还重要?”郑涛走过来,拍拍贺强的肩,“别扫兴嘛。听说你还没女朋友?正好,我多叫几个朋友,帮你介绍介绍。”
贺强想再次拒绝,但郑涛压低声音:“所有费用我包,你人到了就行。给个面子,嗯?”
话说到这份上,再拒绝就是不识抬举了。贺强看了一眼林薇——她正期待地看着他。最终,他点了点头:“好,谢谢郑股长。”
元旦前一天,县城里已经有了节日气氛。老街挂起了红灯笼,商场放着欢快的音乐,街上的行人脸上都带着笑。下午四点,贺强处理完最后一份文件,关掉电脑。
手机震动,是郑涛发来的短信:“晚上六点半,凯悦酒店三楼中餐厅,包厢‘锦绣厅’。别迟到。”
凯悦酒店是县城最好的酒店,据说一桌饭最低消费八百。贺强看着短信,心里涌起一种说不出的不适感。他想起工厂里张永贵的帕萨特,想起郑涛手腕上那块亮闪闪的表——有些东西,即使你不去比较,它也会刺痛你。
五点半,贺强回到家。父亲正在厨房煮面,屋里弥漫着酱油和葱花的香味。
“晚上不在家吃?”父亲问。
“单位同事请吃饭。”
“哦。”父亲没多问,从锅里捞出面,浇上肉酱,“先垫垫肚子,外面的饭吃不饱。”
贺强坐下吃面。家里的桌子很旧,漆皮脱落,露出木头的本色。墙上挂着母亲的遗像,相框擦得很干净。父亲坐在对面,安静地看着他吃。
“爸,晚上可能回来晚点。”
“多晚?”
“可能要跨年。”
父亲点点头:“热水烧好了,回来记得洗澡。天冷,别感冒。”
六点十分,贺强出门。他穿了最体面的那件黑色夹克——还是三年前买的,袖口已经磨得发白。坐公交到凯悦酒店要二十分钟,他提前出发,怕迟到。
凯悦酒店比贺强想象的还要气派。八层楼高,外墙贴着金色玻璃幕墙,门口立着两根大理石柱,旋转门不停地转着。停车场里停满了车,大多是黑色轿车,其中一辆银灰色的本田雅阁格外显眼——贺强认得,那是郑涛的车,特意停在最靠近大门的位置。
贺强走到酒店门口,却不知道该从哪里进。正门是旋转门,两边还有侧门。他犹豫了一下,看见几个穿着讲究的人从旋转门进去,便也跟着往里走。但旋转门转得太快,他差点被夹到,踉跄了一下才进去。
大厅金碧辉煌,水晶吊灯照得人睁不开眼。地面是大理石的,光可鉴人,贺强走得小心翼翼,怕滑倒。电梯口有服务员,穿着红色制服,微笑着问:“先生去几楼?”
“三楼中餐厅。”
“这边请。”
锦绣厅是个大包厢,圆桌能坐十二个人。贺强推门进去时,里面已经到了四个人:郑涛、林薇,还有两个女孩。其中一个贺强认识,是林薇的朋友,叫李娜,在县医院工作。另一个没见过,打扮很时髦,烫着卷发,化着浓妆。
“小贺来了!”郑涛站起来,热情地招呼,“就差你了。来,坐坐坐。”
座位安排得很微妙。郑涛坐在主位,左手边是林薇,右手边是那个时髦女孩。贺强被安排在林薇旁边,李娜坐在时髦女孩旁边。
“介绍一下,”郑涛指着时髦女孩,“这是我表妹,小倩,在市里读大学,元旦回来玩。”又指着贺强,“这是我们局新来的才子,贺强。”
小倩朝贺强点点头,眼神在他身上扫了一圈,没说话。贺强能感觉到那种打量——从他的夹克,到他脚上那双洗得发白的运动鞋。
“点菜点菜,”郑涛把菜单递给林薇,“女士优先。想吃什么随便点,今天我请客。”
林薇翻着菜单,眉头微皱:“这里菜好贵啊。”
“贵什么,一年就一次跨年。”郑涛大手一挥,“服务员,把你们的招牌菜都上一份。”
菜一道道上来:清蒸鲈鱼、红烧肉、白灼虾、烤鸭...摆满了整张桌子。贺强看着这些菜,想起父亲在家里吃的肉酱面。同样一个县城,有人在这里吃一顿饭够父亲吃三个月。
“小贺,别客气,多吃点。”郑涛给他夹了块红烧肉,“你们办公室工作辛苦,得补补。”
“谢谢郑股长。”
“叫什么股长,今天跨年,叫涛哥就行。”郑涛给自已倒了杯白酒,“来,咱们先干一杯,庆祝新年!”
贺强不会喝酒,但郑涛已经举杯了,他只好端起面前的红酒。一口下去,又涩又苦,他差点呛到。
“小贺酒量不行啊,”郑涛笑道,“得多练练。在机关混,不会喝酒可不行。”
林薇看了贺强一眼,小声说:“不能喝就别喝了。”
“那怎么行,”时髦女孩小倩插话,“男人哪能不喝酒。表哥,我敬你一杯。”
饭桌上气氛热闹起来。郑涛很会说话,讲局里的趣事,讲市里的新闻,逗得两个女孩直笑。贺强插不上话,只是安静地吃菜。他注意到,小倩看郑涛的眼神里带着崇拜,看他的眼神里则带着审视后的淡漠。
中途上汤时,服务员端来一盅佛跳墙。贺强没见过这种汤,看见里面有一块黑色的脏东西,捞了出来放在骨碟里。小倩“噗嗤”笑出声:“那是海参,可以吃的。”
贺强脸一热,放下勺子。林薇在桌下轻轻碰了碰他的腿,递过一个安慰的眼神。
吃到八点半,郑涛看看表:“差不多了,咱们去河边看烟花。今年县政府在滨江广场放烟花,九点开始。”
下楼时,郑涛刻意走在前面,掏出车钥匙按了一下。那辆银色雅阁“滴滴”响了两声,车灯闪烁。
“我车只能坐四个人,”郑涛为难地说,“要不小贺打车过去?或者...”
“我坐贺强的车吧。”林薇突然说。
所有人都愣住了。贺强哪里有车?
“我...我没车。”贺强老实说。
“那我们一起打车。”林薇挽住李娜的手,“我们三个女生一辆,涛哥你自已开车。”
郑涛脸色不太好看,但很快又笑起来:“行,那咱们滨江广场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