浓烟像一条贪婪的巨蟒,舔舐着破庙的梁柱,火光映红了半边天。阿禾和夜鸦钻进密林时,身后的喊杀声、马蹄声已如潮水般涌来,带着穷追不舍的狠厉。
“往这边!”阿禾拉着夜鸦的手腕,踉跄着钻进一片茂密的灌木丛。他的肩膀还在隐隐作痛,是刚才被沈惊寒掌风扫中的地方,每跑一步都牵扯着伤口,疼得他额头冒汗。
夜鸦的情况更糟。手臂上的伤口还在流血,浸湿了半边衣袖,后背的旧伤被浓烟和颠簸撕扯得如同刀割,视线阵阵发黑。但她死死咬着牙,任由阿禾拉着自已在林间穿梭,玄铁木棍被她紧紧攥在手里,指节泛白。
“他们人多,不能硬碰。”阿禾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喘息,“前面有片沼泽,能甩掉他们。”
夜鸦点点头,没力气说话。她能感觉到阿禾的手很烫,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温度,却异常稳定,即使在这样的狼狈奔逃中,也牢牢牵着她,没有半分犹豫。
穿过灌木丛,眼前果然出现一片泥泞的沼泽地,黑绿色的泥潭上漂浮着腐烂的枯枝败叶,散发着刺鼻的腥臭味。沼泽边缘的地面湿滑松软,稍不留神就会陷进去。
“跟着我的脚印走。”阿禾停下脚步,深吸一口气,率先踏上了沼泽边缘的一块硬地。他显然对这里很熟悉,每一步都踩在隐蔽的石块或枯木上,动作轻巧得像只鹿。
夜鸦紧随其后,玄铁木棍被她当作探路杖,小心翼翼地试探着脚下的虚实。她的呼吸越来越急促,失血带来的眩晕感如同潮水般一波波袭来,好几次差点摔倒,都被阿禾及时拉住。
身后的追兵越来越近,能清晰地听到沈惊寒的怒喝:“他们跑不远!肯定进了沼泽!给我搜!”
阿禾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拉着夜鸦加快了脚步。他们穿过沼泽中央一条狭窄的“路”,踏上对岸的密林时,才终于敢回头看——几个凌云阁的武者果然追进了沼泽,却在半途陷进了泥潭,正挣扎着呼救,引来同伴的慌乱救援。
“暂时甩掉了。”阿禾松了口气,腿一软,扶着旁边的树干大口喘气。
夜鸦靠在一棵树上,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干裂,手臂上的伤口还在渗血。她看着阿禾,突然低声道:“刚才……为什么要把影阁手札扔出去?”
阿禾愣了一下,随即苦笑:“不扔出去,他们怎么会分心?我们怎么跑?”
“那手札……对你很重要吧?”夜鸦看着他,“那是你爷爷留下的东西。”
“重要也没命重要啊。”阿禾说得理所当然,他走到夜鸦身边,从包裹里翻出伤药和布条,“先处理伤口吧,流了好多血。”
他的动作很轻,小心翼翼地撕开夜鸦手臂上的染血衣袖,露出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伤口边缘外翻,血肉模糊,看着触目惊心。
阿禾的手顿了顿,眼神暗了暗,随即咬着牙,用干净的布巾蘸了点水,轻轻擦拭伤口周围的血污。
“疼吗?”他低声问。
夜鸦摇摇头,只是看着他。少年的眉头紧锁,眼神专注,甚至带着一丝……心疼?
她突然觉得,这伤口好像也没那么疼了。
阿禾把伤药撒在伤口上,夜鸦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瑟缩了一下,他连忙放轻了动作,用布条一圈圈缠好,打了个结实的结。
“好了。”他收拾好东西,抬头时,正好对上夜鸦的目光。
夜鸦的眼神很复杂,像是有很多话想说,却最终只是移开了视线,看向密林深处:“这里不能久留,沈惊寒肯定会派人绕路追过来。”
“嗯。”阿禾点头,“往深处走,那里有个山洞,很隐蔽,能藏身。”
两人再次上路,只是这次的速度慢了很多。夜鸦失血过多,脚步虚浮,阿禾便扶着她,半走半歇。密林里光线昏暗,藤蔓缠绕,毒虫遍布,阿禾却总能避开危险,找到最稳妥的路。
“你好像对这里很熟。”夜鸦突然说。
“小时候常来玩。”阿禾笑了笑,“爷爷说,多认认路,总有一天用得上。以前觉得他啰嗦,现在才知道……他是对的。”
夜鸦沉默了。她想起自已的师父,也总爱说些“剑要藏锋”“遇事留一线”的话,可她以前总觉得是废话,直到师父死在乱剑之下,才明白那些话里的深意。
人总是这样,非要等到失去,才懂得珍惜。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阿禾带着夜鸦来到一处隐蔽的山壁前。他拨开一片茂密的藤蔓,露出后面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洞口。
“就是这里。”
山洞里很暗,弥漫着潮湿的气息。阿禾点燃随身携带的火折子,微弱的光芒照亮了洞内的景象——不算大,约莫一间屋子大小,角落里堆着些干草,显然是阿禾以前来过,特意准备的。
“先歇会儿吧。”阿禾扶着夜鸦在干草上坐下,把包裹里的干粮递过去,“吃点东西,补充体力。”
夜鸦摇摇头,她现在没什么胃口。她靠在洞壁上,看着火折子的光芒在阿禾脸上跳跃,突然问:“你爷爷……是不是认识我师父?”
阿禾愣住了:“你师父?”
“我师父叫林清玄,十年前死在凌云阁的大火里。”夜鸦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影阁手札里……有没有提到他?”
阿禾想了想,摇摇头:“卷宗里提到过你的名字,说你是林清玄的弟子,却没细说你师父的事。”他顿了顿,“怎么突然问这个?”
夜鸦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我总觉得,影阁手札和我师父的死,还有沈惊寒找手札的目的,好像有什么联系。”
沈惊寒说手札里记着凌云阁的软肋,可她当年血洗凌云阁分坛时,靠的只是查到的“侵吞赈灾款”的证据,从未见过什么手札。
难道……师父当年的死,不止是因为“勾结魔教”的诬陷?
阿禾看着她凝重的神色,心里也泛起嘀咕。爷爷留下的手札他从未细看,上面的符号像鬼画符,他一直以为是没用的东西。可沈惊寒如此看重,甚至不惜勾结血莲教也要拿到,这里面一定藏着大秘密。
“等安全了,我们找个地方,把那手札……找回来?”阿禾试探着问。
夜鸦看了他一眼,眼神复杂:“那手札现在多半在沈惊寒手里,我们怎么找?”
“不一定。”阿禾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眼神里闪过一丝狡黠,“我扔出去的那个木盒里,手札是真的,但我在上面做了点小记号。而且……沈惊寒拿到手札,肯定不会立刻交给血莲教,他一定会先自已研究。我们只要盯着他,总有机会。”
夜鸦挑眉:“你做了什么记号?”
“一种特殊的草药汁,平时看不出来,遇水会显形。”阿禾得意地扬了扬下巴,“是爷爷教我的,专门用来标记重要的东西。”
夜鸦看着他,突然觉得这少年的“影阁后人”身份,真是越来越有用了。
就在这时,洞外突然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不似凌云阁的急促,反而带着一种……诡异的轻盈。
两人瞬间警惕起来,阿禾熄灭了火折子,夜鸦握紧了玄铁木棍,凝神听着洞外的动静。
脚步声停在了洞口。
过了片刻,一个阴恻恻的声音响起,像是毒蛇吐信:
“找到你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