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南京回来的第三天,许竞野堵住了谢序章。
那天傍晚,谢序章刚从西墙的脚手架上下来,工装外套全是灰,头发里也钻进好几片银杏叶。她弯腰拍打裤脚的时候,一罐冰可乐贴上了她的后颈。
“卧槽——”
她猛地直起身,回头看见许竞野那张幸灾乐祸的脸。
“许竞野你是不是有病!”
“有病。”许竞野把可乐塞进她手里,自已也开了一罐,仰头灌下去半罐,“相思病。三天没见你人了,跑哪儿去了?”
谢序章的动作顿了一下。
“……去南京查点资料。”
“查资料带孟工?”许竞野的语气轻飘飘的,但眼神落在她脸上,一瞬不瞬,“门卫大爷说看见孟工那辆黑色沃尔沃周六早上六点就出去了,副驾驶坐着个女的,像你。”
谢序章拉开可乐环,喝了一口。
冰的,太冰了,冰得舌尖发麻。
“许竞野,”她没有看他,“你什么时候改行干侦查了?”
许竞野没有接茬。
他把喝空的可乐罐精准地投进三米外的垃圾桶,拍了拍手。
“序章。”
他很少这么叫她全名。
谢序章抬起头。
暮色里,许竞野的脸被晚霞染成橙红色,平日里那副吊儿郎当的表情收得一干二净。他看着她的眼睛,问了一个他从来没有问过的问题:
“你是不是喜欢他。”
谢序章没有回答。
不是不想回答。是她自已也不知道答案。
她只是……不讨厌和孟严疏待在一起。不讨厌他每天傍晚准时出现在西厢门口、手里端着一杯温度刚好的普洱。不讨厌他坐在三米远的位置、用那双画图纸的手一页一页翻着八十年前的日记。不讨厌他扣错扣子、熬出黑眼圈、说“我会”的时候不敢看她。
这些算喜欢吗?
她不知道。
“他那种人,”许竞野的声音低下去,“跟咱们不是一个世界的。序章,你明白吗?”
谢序章握着可乐罐,指尖慢慢把那层冷凝水抹开。
“哪个世界算‘咱们’的世界?”她问。
许竞野愣了一下。
“工地。啤酒。甲方骂咱们的时候一起翻白眼。”谢序章看着那罐可乐,“这些是他的世界没有的东西。但我不觉得他不想进来。”
许竞野沉默了很久。
“你是认真的。”
“我不知道。”谢序章终于抬头,“但我想试试。”
许竞野看着她。
晚霞一点点沉下去,把他的脸从橙红映成灰蓝。
“行。”他扯了扯嘴角,不是笑,是认命,“那我等你试完。”
他转身走了。
谢序章站在原地,握着那罐已经不够冰的可乐。
远处的西厢亮起灯。
那是孟严疏每天傍晚会来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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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严疏今天迟到了。
谢序章在西厢等了二十分钟,茶凉了,手稿整理完两章,他才出现在门口。
不是平时那副一丝不苟的样子。
他的衬衫下摆有一小块灰迹,袖口卷起一截,露出清瘦的手腕。手里没有端茶,而是拎着一个——塑料袋。
透明的那种,超市两毛钱一个。里面装着两盒东西。
他站在门口,似乎有点不确定自已该不该进来。
“我迟到了。”他说。
“嗯,看到了。”谢序章撑着下巴,“孟工,你干什么去了?”
孟严疏走进来,把塑料袋放在茶几上。
谢序章低头一看——
两盒自热小火锅。麻辣嫩牛味。
她愣了三秒,然后笑出声。
“孟严疏,你认真的?”
“你不喜欢这个口味?”他的语气依然平稳,但眉间有一丝极其微小的、不易察觉的……紧张,“工地门口便利店只有这个。我问他们哪种卖得最好,店员说这款。”
谢序章笑着摇头。
“不是不喜欢。”她拆开一盒,开始撕调料包,“是想不到。你居然会买自热小火锅。”
孟严疏在她对面坐下。
他没有解释。
他只是看着谢序章熟练地操作那盒自热火锅,加水、等十五分钟、搅拌。她的手指上还沾着白天的水泥灰,指甲缝里有洗不掉的污渍,但她拆调料包的动作又快又准。
十五分钟后,西厢里弥漫着浓烈的麻辣香味。
谢序章把配好的那盒推到孟严疏面前。
他低头看着那盒红油翻滚的食物,很久没有动。
“你吃不了辣?”谢序章问。
“能。”他拿起筷子。
他吃了。
第一口,额头就沁出一层细汗。第二口,耳朵尖开始泛红。第三口,他把筷子放下,端起凉透的普洱灌下去半杯。
谢序章看着他。
她忽然问:“孟严疏,你吃过自热火锅吗?”
他沉默了几秒。
“没有。”
“那你知道这东西辣吗?”
“……不知道。”
谢序章看着他红透的耳尖,忽然笑不出来了。
他今天迟到二十分钟。去工地门口的便利店,问店员哪种自热火锅卖得最好。买了两盒,一路拎着走过来。
他从来没有吃过这种东西。
他不知道它这么辣。
但他还是吃了三口。
“你是不是傻。”谢序章把自已的那盒推到一边,起身倒了杯温水,塞进他手里。
孟严疏握着那杯水,没有辩解。
“你那天说,”他开口,声音有一点哑,“工地版咖啡,功能饮料兑热水,成本两块钱。”
谢序章愣住。
“我查了一下,”他垂下眼帘,“自热火锅大概也是你们常吃的东西。”
西厢里安静了很久。
窗外的银杏叶在夜风里沙沙地响。
谢序章低下头,看着茶几上那两盒还剩一大半的小火锅。红油已经凝了薄薄一层,热气散尽。
“孟严疏。”
“嗯。”
“你不用学这些。”她的声音很轻,“你是你,你不用变成另外一个人。”
孟严疏看着她。
那双向来平静无波的眼睛里,此刻没有图纸,没有数据,没有那些可以藏身的规矩。只有她。
“我想了解你。”他说,“这不是学。”
他顿了顿。
“这是——我想知道,你习惯的世界是什么样子。”
谢序章没有回答。
她只是低下头,把孟严疏那盒凉透的小火锅端过来,倒进自已的盒子里,搅了搅,夹起一筷子,吃了。
“辣的还行,”她说,眼眶有点红,“下次买番茄味的。”
孟严疏看着她。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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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九点半,谢序章送孟严疏出西厢。
月洞门下,银杏树的影子被夜灯拉得很长。
孟严疏走了几步,忽然停下。
“谢序章。”
“嗯。”
他转过身,看着她。
“许竞野今天来找你了。”
谢序章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孟严疏没有回答。他站在那里,月光落在他一丝不苟的衬衫领口上,落在袖口那枚重新扣好的银制袖扣上。
“他问你是不是喜欢我。”他说。
谢序章没有说话。
“你回答他,”孟严疏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夜色,“‘我不知道,但我想试试’。”
谢序章怔住。
“你……”她顿了一下,“你听到了?”
孟严疏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他只是看着她。
“我等你试完。”他说,“如果结果是……”
他没有说下去。
谢序章站在月洞门下,看着这个连告白都不会的人。
她忽然往前走了一步。
就一步。
离他近了一点。
“孟严疏,”她说,“你有没有想过——”
话没说完,她的手机突然震了。
不是消息。是电话。
来电显示:孟聿成。
谢序章和孟严疏对视一眼。
她接通。
“谢工,”孟聿成的语气很平和,但谢序章听出了那一丝紧绷,“明天上午九点,家族议事会,需要你和严疏一起出席。”
“什么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有人向文保部门实名举报,”孟聿成说,“举报云庐修缮项目‘擅自挖掘历史遗存、隐匿出土文物、涉嫌破坏文保建筑完整性’。”
他顿了顿。
“举报人的署名是——陈墨钧。”
谢序章握着手机,看向孟严疏。
月光下,他的脸很平静。
但那枚刚刚扣好的袖扣,他正用拇指反复摩挲着那道云庐平面图的微雕线条。
一圈。两圈。三圈。
这是他第一次在谢序章面前,露出这种像在计算、又像在等待什么的神情。
“知道了。”孟严疏开口,是对着手机,也是对着她,“明天上午九点,我们准时到。”
电话挂断。
西厢的灯已经熄了。整个云庐都沉在深蓝色的夜里。
谢序章看着他。
“你不意外。”
“不意外。”孟严疏的声音很平稳,“陈墨钧在云庐安插了眼线。从沈蕨手稿出土那天开始,他就等着这一天。”
谢序章沉默了几秒。
“你害怕吗?”
孟严疏看着她。
月光下,他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一点极其轻微的笑意。
“害怕。”他说。
他顿了顿。
“但不想逃。”
谢序章没有说话。
她想起那天在祖堂山陵园,他把那枚珍藏了十年的袖扣轻轻放在沈蕨的墓碑前。
他选择不再藏了。
此刻他站在云庐的月洞门下,月光落满肩头,告诉她:他害怕,但不想逃。
她忽然觉得,这个人其实从来没有她以为的那么脆弱。
他只是等了很久。
等一个值得他不逃的人。
“走吧,”谢序章收回目光,声音像平时一样干脆,“明天还要打仗。今晚早点睡。”
她转身往工棚走。
走出五六步,身后传来他的声音:
“谢序章。”
她停住,没回头。
“你刚才想说什么?”
谢序章背对着他,站在月洞门的阴影里。
她想说——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结果是你希望的那个,你打算怎么办?
但她没有说。
“明天打完仗再说。”她继续往前走,声音飘在夜风里,“打赢了算我的,打输了算你的。”
孟严疏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工棚的门后。
他低下头,看着袖口那枚重新扣好的银扣。
月光把它照得很亮。
他忽然想起谢序章今晚说的那句话:
“你是你,你不用变成另外一个人。”
他轻轻把袖扣转正。
“我没有想变成别人。”他对着空无一人的月洞门说,声音很低。
“我只是想变成——值得你选的人。”
夜风穿过银杏树,叶子沙沙地响。
没有人回答。
但他知道,明天太阳升起的时候,他会站在她身边。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