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都市小说 > 404号街道办事处 > 第8章 柳家巷十七号

柳家巷藏在城市东面一片几乎要被遗忘的旧城区深处。
这里像是被飞速发展的城市甩在身后的、一块顽固的时间茧。巷道狭窄曲折,两侧是参差错落、外墙斑驳的旧式砖瓦房,不少已经空置,窗户用木板钉死,墙皮大片剥落,露出底下灰黑的砖体。路面是坑洼不平的青石板,缝隙里长着顽强的、营养不良的青苔。空气里常年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陈年煤灰味,以及从巷子深处飘来的、若有若无的、混杂了各种草药和奇怪熏香的气味。
白天的柳家巷,也显得异常安静。与外面主干道的车水马龙相比,这里像是被按下了静音键。偶尔有老人慢吞吞地走过,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衣服,眼神浑浊,对周隐这个陌生来客视若无睹,仿佛他是一团移动的空气。几只瘦骨嶙峋的野猫蜷缩在墙头或废弃的门槛上,毛色肮脏,碧绿的眼睛冷漠地追随着他的身影,直到他走远。
巷子两边的门牌号模糊不清,有些干脆就没了。周隐只能凭着大概的记忆和陈伯的描述,一边走,一边辨认。十六号……十五号……一个挂着破旧“棋牌室”牌子的门脸,里面黑洞洞的,传出稀里哗啦的洗牌声和含混的交谈。十四号……十三号……一栋明显倾斜的二层小楼,二楼的窗户用红布蒙着,在无风的情况下,布角微微晃动。
气氛越来越不对劲。
周隐下意识地放慢了脚步,右手探进夹克内袋,握住了那个冰凉的黄铜罗盘。罗盘没有任何反应,暗红色的指针懒洋洋地指向他前进的方向,偶尔轻微晃动一下,也像是在随他的步伐震颤。
他停下,看向罗盘。指针依旧指向前方。他试着向左转了一点角度,指针微微偏转,依旧固执地指向巷子深处某个位置。
这东西……真的在指路?指向“热闹”,还是指向“韩大夫”?
他继续向前。巷子似乎没有尽头,越走越深,光线也越暗。两侧的房屋更加破败,有些甚至已经坍塌了一半,露出里面被熏黑的梁柱和空荡荡的、像骷髅眼窝般的窗口。
终于,他在一栋看起来相对“完整”一些的老房子前停下了脚步。
房子是单层的,青砖灰瓦,门脸很窄,木门是暗红色的,油漆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发黑的木头纹理。门上没有招牌,也没有任何标识。只有门框右侧,挂着一个用竹片削成的、已经发黑的小牌子,上面用毛笔写着两个几乎看不清的小字:
“十七”
柳家巷十七号。
就是这里了。
周隐站在门前,没有立刻敲门。他先看了看周围。左右邻居的房子要么空置,要么门窗紧闭,寂静无声。巷子前后都看不到人,连野猫都不见了。只有头顶一线狭窄的天空,被两侧屋檐切割成暗蓝色的、令人压抑的一条缝。
他凝神静听。门内没有任何声音传出,一片死寂。但那股混合的草药和熏香气味,到了这里变得格外浓郁,甚至有些刺鼻,像是几十种、上百种不同的草根、树皮、矿石、甚至……动物肢体被混合在一起,长久熬煮、晾晒、发酵后形成的、沉淀了岁月的复杂气息。
他抬起左手,看了一眼手腕。纱布下的阴蚀痕传来持续不断的刺痛和冰冷,那黑线似乎又向上爬了一点点,已经接近手肘弯了。时间不等人。
他深吸一口气,抬手,叩响了那扇暗红色的木门。
“咚、咚、咚。”
声音在寂静的巷子里回荡,显得有些空洞。
没有回应。
等了十几秒,周隐再次敲门,这次力度稍大。
“咚!咚!咚!”
门内,传来一阵极其轻微、仿佛拖着脚步的“沙沙”声,由远及近,停在了门后。
然后,一个苍老、干涩、像是很久没说过话、或者嗓子被烟熏火燎过的声音,隔着一层门板响了起来:
“谁啊?”
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
“陈国安陈伯介绍来的。”周隐按照陈伯的嘱咐,没有提名字,“看手上的‘东西’。”
门内沉默了片刻。
然后,“吱呀——”一声,木门向内拉开了一条缝。
一张布满深深皱纹、如同风干橘皮般的脸,出现在门缝后。那是一个很老的老人,看不出具体年纪,头发稀疏花白,在脑后挽成一个松散的小髻。脸上皱纹纵横交错,几乎看不清五官原本的形状,只有一双眼睛,异常明亮,甚至有些锐利,在昏暗的光线下,像两盏幽幽的小灯,上下打量着周隐。
他的目光,尤其在周隐缠着纱布的左手手腕,和他脸上、眼中的疲惫与惊悸残留上,停留了很久。
“进来。”老人让开身子,声音依旧干涩。
周隐侧身挤进门内。
门在身后无声地合拢,隔绝了外面巷子里最后一点天光。
室内比外面看起来要大一些,但光线极其昏暗。只有靠里墙的一张老旧木桌上,点着一盏小小的、用黄铜底座托着的油灯,豆大的火苗跳跃着,散发出昏黄、摇曳的光芒,勉强照亮周围一小片区域。
空气里的草药熏香气味浓烈得几乎让人窒息。周隐适应了一下昏暗的光线,才看清室内的陈设。
屋子很深,靠墙立着几排巨大的、几乎顶到天花板的深色木架,上面密密麻麻摆满了各种大小的陶罐、瓷瓶、葫芦、木匣,有些敞着口,露出里面干枯扭曲的根茎、颜色诡异的粉末、或是浸泡在浑浊液体里的、难以名状的东西。墙壁上挂满了风干的植物、兽骨、羽毛,还有一些用红绳串起来的、像是牙齿或指甲的零碎物件。地面是夯实的泥土地,中央放着一个半人高的、黑黢黢的药炉,炉火已经熄灭,但余温尚存,散发着微弱的、混合了硫磺和草木灰的气味。
整个空间,与其说是个中医诊所,不如说更像一个古老巫医的炼丹房,或者……某种进行禁忌仪式的祭坛。
那个老人——韩大夫,已经走到了木桌后面,在一张同样老旧的高背木椅上坐下。他指了指桌子对面一张矮凳:“坐。手,伸出来。”
周隐在矮凳上坐下,将左手放到桌面上,解开缠绕的纱布。
纱布下,之前涂抹的香灰药糊已经干涸龟裂,像一层难看的灰黑色硬壳。韩大夫伸出枯瘦、指甲缝里嵌着黑色污垢的手指,用指尖轻轻刮掉一块药痂。
下面的皮肤露了出来。
周隐自已也是第一次在没有药糊遮挡的情况下,如此清晰地看到“阴蚀痕”现在的样子。
从虎口开始,一道浓稠如墨汁、边缘却晕染出丝丝缕缕青黑色的痕迹,沿着手臂的血管纹理,像活物般向上蜿蜒。此刻已经蔓延到了接近手肘弯的位置,最宽的地方几乎有拇指粗。颜色不再是单纯的青黑,中心部分呈现出一种更深邃的、仿佛能吸收光线的暗沉墨色,并且皮肤表面失去了正常的光泽和纹理,变得异常光滑、冰冷,像一块品质低劣的黑玉。在那墨色的深处,似乎有极其微弱的、比发丝还细的暗红色纹路,偶尔一闪即逝,如同血液在凝固的沥青下缓缓流动。
更诡异的是,当韩大夫的指尖触碰到那墨色痕迹的边缘时,周隐明显看到,那附近的墨迹,似乎“活”了一下,极其轻微地向内收缩、蠕动,避开了手指的触碰,然后又恢复原状。
韩大夫的眉头,几不可查地皱了一下。他收回手,从桌上拿起一盏更小的油灯,凑近周隐的手臂,眯起眼睛,几乎将脸贴到了皮肤上,仔细观察。
昏黄跳动的火苗,在那双异常明亮的眼睛里映出两点跃动的光。
“阴蚀痕……深度侵染,已过‘肌’入‘络’。”韩大夫看了半晌,直起身,将油灯放回原处,声音依旧干涩,但语速快了一些,“寻常香灰水,只能清表,压不住内里的‘秽’。你碰到的东西,怨念不轻,而且……沾了点‘高位’的边儿。”
高位?周隐心中一动。是指“藏书者”,还是“食客”的“饥主”?或者……是李主任办公室里的气息?
“能治吗?”他问。
“能。”韩大夫的回答很干脆,但下一句就让周隐的心提了起来,“但麻烦,也贵。”
“怎么治?多少钱?”
“钱?”韩大夫的嘴角似乎向上扯动了一下,像是在笑,但脸上的皱纹太多,看不太真切,“在这里,钱不好使。要别的‘东西’。”
“什么东西?”
“看你要治到什么程度。”韩大夫重新坐回椅子,身体微微前倾,那双明亮的眼睛在昏暗光线下盯着周隐,“只是暂时压制,让它不再扩散,能像个正常人一样活动,不引来太多的‘注目’……这个简单。付点‘代价’就行。”
“什么代价?”
“你身上,有没有带着什么……沾了‘人气’,但又不是活人身上来的‘老东西’?”韩大夫问,“比如,别人戴久了、后来又摘下来的玉啊,铜钱啊,老扣子啊,甚至一绺头发,都行。年头越久,沾的‘人气’越杂,越好。”
周隐立刻想到了那枚“八一”纽扣,还有……那枚陈伯最后给的、刻着极细符文的小铜钱。他犹豫了一下,从贴身内袋里,先拿出了那枚纽扣,放在桌上。
韩大夫拿起纽扣,凑到油灯下看了看,手指摩挲着上面“陈国安”的名字和日期,眼神微微闪烁了一下,但没说什么。又将纽扣放下,看向周隐:“还有吗?这点‘人气’,不够。压不住你手上这东西里的‘秽’。”
周隐抿了抿唇,又将那枚用红绳穿着的小铜钱拿了出来,放在纽扣旁边。
这一次,韩大夫的眼神明显变了。他小心翼翼地捏起那枚小铜钱,没有立刻看,而是先放在鼻子下闻了闻,又用手指肚极其轻柔地摩挲着铜钱表面,尤其是中心方孔周围那一圈细微的符文。
“这是……”他抬起头,看向周隐,眼神里多了一丝审视和……难以言喻的复杂,“‘守夜人’的‘命钱’。人死,钱落,符文自显。这东西……不该离开主人的。你从哪里得来的?”
“别人给的。”周隐含糊地说,没有提陈伯的名字。
韩大夫盯着他看了几秒,没有再追问,只是缓缓点了点头:“有这枚‘命钱’,加上这枚沾了军煞和老魂的纽扣,倒是够了。用它们做‘引’,配几味药,能把你手上的‘秽’暂时‘锁’在手臂这一截,不让它继续往上走,也盖住它大部分的‘味儿’。但治标不治本,‘秽’还在你身子里,只是被关起来了。而且,‘锁’是有时限的,最多三个月。三个月后,要么再来加固,要么……‘秽’会爆发,比现在更凶。”
三个月。周隐计算着时间。暂时够了。他需要时间去查,去找到根源。如果三个月内找不到解决办法……那到时候再说。
“那就先‘锁’住。”他点头。
“好。”韩大夫将小铜钱和纽扣拢在掌心,站起身,走向墙边那一排巨大的药架。他个子不高,背有些佝偻,但在那些高耸的木架前移动时,动作却异常轻捷,几乎不发出声音。他熟练地从不同的罐子、瓶子里,取出一些东西:一撮灰白色的、像骨粉的粉末;几片干枯蜷曲、颜色暗红的叶子;一小块黑乎乎的、像是干涸血块的东西;还有几根细如发丝、泛着金属光泽的、不知是植物纤维还是动物毛的东西。
他将这些东西放在一个石臼里,又拿起一把小巧的铜杵,开始缓慢而有力地捣磨。石臼里发出“咕噜咕噜”的闷响,那些奇怪的材料逐渐混合在一起,变成一种粘稠的、颜色难以描述的、深褐色近乎墨绿的糊状物,散发出一种更加刺鼻的、混合了腥甜、苦涩、焦糊的复杂气味。
捣药的过程中,韩大夫一直低声念叨着什么,声音含混不清,像是某种古老的咒语,又像是无意义的呓语。周隐听不懂,但能感觉到,随着他的念叨和捣药的动作,石臼里那团药糊的颜色,似乎在极其缓慢地发生着变化,中心部分甚至隐隐有极其微弱的、暗红色的光点一闪而过。
捣了大约十几分钟,韩大夫停下。他端着石臼走回桌边,将药糊倒在一个粗糙的陶碗里。然后又从桌子底下拿出一个小瓷瓶,拔开塞子,从里面倒出几滴暗红色的、粘稠如糖浆的液体,滴入药糊中。
“嗤——”
药糊接触到那暗红液体,立刻冒起一股极其淡薄的、带着血腥味的青烟。药糊的颜色也随之变得更加深沉,几乎成了纯黑色,表面却泛着一层油润的光泽。
“手,放上来。”韩大夫指着桌面上一块垫着的、洗得发白的粗布。
周隐将左手手臂平放上去。
韩大夫拿起一根扁平的、边缘磨得很光滑的竹片,从那碗黑色的药糊里挑起厚厚一坨。他没有立刻涂抹,而是先看了一眼周隐手臂上蔓延的墨色痕迹,又看了一眼桌上那枚“命钱”和纽扣。
然后,他用竹片挑起一点药糊,先均匀地涂抹在“命钱”和纽扣上,确保它们完全被药糊包裹。接着,他将这两样东西,一左一右,分别按在了周隐手臂阴蚀痕起始(虎口)和目前蔓延的尽头(接近手肘)的位置。
冰凉刺骨的触感,瞬间从两个接触点爆发开来!比之前的香灰药糊强烈十倍、百倍!那感觉不像是药,更像是两小块万载寒冰,直接烙进了皮肉里,甚至骨头里!周隐闷哼一声,额头瞬间冒出冷汗,身体不由自主地绷紧,另一只手死死抓住了矮凳的边缘。
“忍着。”韩大夫的声音干涩平静,手上动作不停。他用竹片挑起剩下的药糊,开始从“命钱”和纽扣按压的位置出发,沿着阴蚀痕蔓延的路径,均匀而细致地涂抹。药糊所过之处,那墨色的痕迹仿佛受到了强烈的刺激,开始剧烈地蠕动、收缩,颜色也变得忽深忽浅,甚至有几处皮肤下,那暗红色的细纹猛地凸起,像是一条条细小毒蛇在皮下挣扎。
难以形容的痛苦顺着左臂传遍全身,冰冷、灼热、刺痛、麻痹、瘙痒……各种感觉混乱地交织在一起,冲击着周隐的神经。他咬紧牙关,牙龈几乎要咬出血来,喉咙里发出压抑的、野兽般的低吼,身体因为剧痛而微微颤抖,但手臂死死压在粗布上,没有移动分毫。
韩大夫仿佛没有看到他的痛苦,依旧不紧不慢地涂抹着,竹片刮过皮肤的声音,在寂静的室内格外清晰。他的眼神专注得可怕,紧紧盯着药糊与墨痕接触的每一点变化。
当最后一点药糊覆盖住阴蚀痕的末端,与另一头的“纽扣”连接起来时,整条左臂,从虎口到手肘,已经被一层厚厚的、粘稠的、散发着刺鼻气味的黑色药糊完全包裹,像一个粗糙的、未完工的陶俑手臂。
而就在药糊完全闭合的瞬间——
“嗡……”
一声极其轻微、仿佛来自遥远地底的震颤,从周隐的左臂传来。
不是声音,更像是一种“震动”,一种“规则”层面的轻微扰动。
桌上那盏小油灯的火焰,猛地向下一挫,几乎熄灭,颜色也从昏黄变成了诡异的幽绿色,持续了足足两三秒,才缓缓恢复正常。
韩大夫的身体,也几不可查地晃动了一下。他长长地、缓缓地吐出一口浊气,那口气在昏黄的光线下,竟然也带着一丝淡淡的灰黑色,随即消散在充满药味的空气中。
他放下竹片,退后两步,仔细打量着周隐被药糊包裹的手臂,又看了看桌上的油灯火焰,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些许如释重负的神情,虽然很快又被惯有的干涩冷漠取代。
“成了。”他坐回椅子,声音里透出明显的疲惫,“‘锁’上了。三天之内,不要沾水,不要用力,不要解开。三天后,药糊会自已干透、剥落。到时候,你手上会留下一道黑色的、像纹身一样的印子,那就是‘锁’。平时不会有事,但如果你再接触强烈的‘秽气’,或者情绪剧烈波动,这‘锁’可能会发烫、刺痛,提醒你。记住,三个月。”
周隐靠在椅背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脸色苍白如纸,浑身都被冷汗浸透。左臂传来的剧痛正在缓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重的、冰冷的麻木感,仿佛那条手臂已经不是自已的了,而是一截被冻僵的、绑在身上的木头。
但与此同时,他也清晰地感觉到,之前那种从阴蚀痕处不断散发出来的、吸引“注意”的、令人不安的“气息”,以及那持续不断的、冰冷的刺痛感,都消失了。左手手腕处的阴蚀痕,被那层厚厚的、冰凉的药糊彻底“封”在了里面,与外界隔绝了。
真的……压制住了。
代价是那枚“命钱”和纽扣,以及此刻左臂沉重的麻木和未知的“锁印”。
“……谢谢。”周隐的声音嘶哑,他试图活动一下左手指尖,只有极其微弱的、隔着一层厚棉花的触感传来。
“不用谢。交易而已。”韩大夫摆摆手,开始收拾桌上的东西,将石臼、竹片、瓷瓶一一归位。他拿起那盏小油灯,凑近周隐的脸,仔细看了看他的气色,尤其是眼睛。
“小子,‘锁’是锁住了你手上的‘秽’。但你身上的‘味儿’,可不止这一处。”韩大夫的声音压低了些,带着某种警告的意味,“你胸口,是不是也揣着个‘老物件’?热烘烘的,还带着点……‘响’过的余韵?”
周隐心中一凛,手下意识地按向胸口。古钱隔着衣服,传来温润的热度。
“看来是了。”韩大夫收回油灯,坐了回去,眼神在昏暗中显得幽深难测,“那东西,比‘命钱’的来历还邪乎。它能护着你,也能害了你。更麻烦的是,你身上……还沾了别的‘东西’的‘目光’。很淡,但很‘高’,我瞧不真切,只感觉……‘空’,又‘重’。你最近,是不是见过什么……‘不像人’的东西?或者说,不像‘寻常异常’的东西?”
李主任。那张空白的面孔,虚无的注视,直接在脑海中响起的声音。
周隐沉默着,没有回答。
韩大夫也不追问,只是缓缓道:“‘锁’只能锁住你手上这处明伤。你身上其他的‘问题’,我管不了,也没本事管。拿了东西,就走吧。记住,三个月。还有,出去之后,最近少走夜路,少去‘空旷’、‘老旧’、特别是‘有水声’的地方。你现在的状态,容易‘招东西’。”
周隐点点头,用还能动的右手,撑着桌子,慢慢站起来。左臂沉重麻木,垂在身侧,几乎感觉不到存在。他试着走了两步,身体有些摇晃,但还能坚持。
“诊金……”他看向韩大夫。
韩大夫指了指桌上那两枚已经被黑色药糊包裹、几乎看不出原貌的“命钱”和纽扣:“它们就是诊金的一部分。剩下的……”他顿了顿,那双明亮的眼睛看着周隐,“如果你以后,真的查到了什么……关于给你‘命钱’的那个人,或者关于你身上那股‘高’的‘目光’的来历……有机会的话,告诉我一声。就当是……了了我一点好奇心。”
这个要求,有些出乎意料,又似乎在意料之中。
“好。”周隐答应下来。这不算什么承诺,而且韩大夫显然知道些什么,或许以后还需要他的帮助。
韩大夫不再说话,只是挥了挥手,示意他可以走了。
周隐转身,走向那扇暗红色的木门。左手沉重,动作有些别扭。他拉开门,外面巷子里暗淡的天光涌了进来,带着潮湿的霉味。
就在他一只脚迈出门槛时,韩大夫的声音再次从身后传来,很轻,却清晰地钻入他耳中:
“小子,看在你付的‘诊金’份上,最后多嘴一句。你要找的东西,可能在‘下面’,也可能在‘上面’,但绝不会在‘中间’。而‘钥匙’……有时候不止一把。你手里的,未必是开你想开的那扇门的。”
周隐脚步一顿,回过头。
韩大夫已经背对着他,正在整理药架上的瓶瓶罐罐,佝偻的背影在昏黄的油灯光下,显得模糊而不真实。
周隐看了那背影几秒,转过头,走出了柳家巷十七号。
木门在他身后无声地关闭,隔绝了室内那浓烈的药味和昏黄的光线。
巷子里依旧寂静无人。天光似乎比来时更暗了一些,云层低垂,像是要下雨。
周隐站在门口,感受着左臂沉重冰冷的麻木,和胸口古钱温润的暖意。韩大夫最后那句话,在他心中反复回响。
“下面”、“上面”、“中间”……指的是什么?物理位置?还是别的层面?
“钥匙不止一把”……是指进入“界限”另一侧的方法?还是指找到母亲下落的途径?
他摇了摇头,将这些纷乱的思绪暂时压下。当务之急,是适应这条被“锁”住的手臂,然后……思考下一步。
陈伯给的笔记本和照片,提供了新的线索,也带来了更多的谜团。母亲失踪前一天被拍到带着疑似“旧印”,她主动靠近“锚点”,现场有“高位格牵引”的痕迹,但陈伯调查时又监测到一次“牵引完成迹象”……
还有陈伯的“殉职”……他违规前往现场,遭遇“规则侵蚀”……
这一切,都像一团乱麻,找不到线头。
也许,他需要回一趟“现场”。不是办事处,也不是柳家巷。是母亲最后出现的地方——西城区,明光路与长青街交叉口,第三盏路灯。
二十年过去了,那里会变成什么样?那个“锚点”是否还存在?陈伯笔记里提到的“现实扭曲前兆”,是否留下了什么永久性的痕迹?
风险极大。李主任明确警告过,陈伯也“殉职”在那里。他现在状态不佳,左臂几乎半废,只靠一枚古钱和半吊子的“装备”……
但不去现场,只靠看这些陈年记录和模糊照片,永远也找不到真相。
他靠在冰冷潮湿的巷壁上,仰头看着一线狭窄压抑的天空。雨前的湿气沉甸甸地压下来,混合着巷子里陈腐的气味,让人胸口发闷。
左臂的麻木感似乎在缓慢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清晰的、沉重的、被束缚的凝滞感,以及药糊下隐约传来的、冰冷的“存在感”。
“锁”已经烙上。没有退路了。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身体的不适和心中的沉重,迈开脚步,朝着巷子口,向着那片即将被暮色和雨意笼罩的、熟悉又陌生的城市走去。
他没有注意到,在他离开后不久,柳家巷十七号那扇暗红色的木门上,之前挂着“十七”字样的竹片牌子,无声地翻转了过去。
背面,用同样的毛笔,写着两个更加细小、几乎看不见的字:
“已诊”
而在门内,昏暗的房间里,韩大夫已经收拾完了东西。他站在那个半人高的黑药炉前,静静地看了一会儿炉膛里冰冷的灰烬。
然后,他走到墙边,掀开一块不起眼的、颜色略深的墙砖。后面是一个小小的壁龛,里面只放着一件东西。
一个巴掌大小、用黑布蒙着的东西。
韩大夫伸出枯瘦的手,轻轻揭开了黑布。
下面,是一个木质的、做工粗糙的人偶。人偶没有五官,但身体上用极细的银丝,镶嵌出了密密麻麻的、如同人体经络般的复杂纹路。此刻,那些银丝纹路,正从人偶的左臂位置开始,以一种缓慢但稳定的速度,染上一层黯淡的、不祥的灰黑色。
灰黑色蔓延到人偶的肩膀位置,停了下来。
韩大夫看着人偶身上蔓延的灰黑色,又看了看人偶空洞的面部,良久,才用只有自已能听到的声音,喃喃低语:
“阴蚀入络,高位沾身,命钱易主,古钱自鸣……小子,你踏上的这条路,前面可不是什么好风景啊……”
他重新用黑布将人偶蒙上,塞回壁龛,盖好墙砖。
室内,重归昏暗寂静。
只有那盏小油灯,豆大的火苗微微跳动着,在墙壁上投下韩大夫佝偻而模糊的身影,仿佛一个沉默的、见证了太多秘密的古老幽灵。
而此刻,已经走出柳家巷的周隐,忽然感到左臂被药糊包裹的位置,传来一阵极其轻微、但异常清晰的悸动。
不是疼痛,也不是冰冷。
更像是一种……共鸣?或者感应?
他停下脚步,疑惑地抬起左手(动作还有些僵硬),看向那层厚厚的、正在缓慢干涸变硬的黑色药糊。
药糊表面,似乎什么变化也没有。
但那种悸动感,只持续了一瞬,就消失了。
仿佛刚才只是他的错觉。
他皱了皱眉,放下手臂,继续前行。
雨,终于开始淅淅沥沥地落了下来,打湿了陈旧斑驳的巷道,也打湿了他肩头的衣服。
冰凉的雨滴顺着脖颈流下,让他昏沉的头脑稍微清醒了一些。
他加快了脚步。
在天色彻底黑透之前,他需要找个地方落脚,吃点东西,恢复体力,然后……好好规划一下,该如何去面对那个二十年前吞噬了母亲、也吞噬了陈国安的——“第三盏路灯”。
夜色,即将再次降临。
而这一次,他将主动走入黑暗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