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洞入口比想象中宽敞,低头钻进去时,林野的后颈蹭到了粗糙的树皮,朱砂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蛰了一下,泛起细碎的麻痒。甬道里弥漫着浓重的桂花香,混杂着潮湿的泥土味,脚下的路是青石板铺就的,每块石板上都刻着个小小的“归”字,笔画里嵌着些发亮的东西,凑近一看,竟是细小的珍珠——和师父床底那只旧首饰盒里的珍珠一模一样。
“这些是你娘的嫁妆。”影子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它走在林野右侧,步伐与他完全同步,只是脚踝处的锁链拖在石板上,发出“哗啦”的轻响,“当年她嫁进往生门当圣女,带了整整一箱珍珠,说要串成项链给未来的孩子当长命锁。”
林野的手指微微发颤。他摸着胸前拼合的玉佩,突然想起婴儿时期的模糊记忆——脖子上确实挂过串凉丝丝的东西,睡觉时硌得慌,娘总笑着帮他调整,说:“等你长大,就换成更大的珍珠。”
甬道两侧的墙壁上,画像里的女子正随着他们的脚步缓缓转头。最开始的画像很年轻,梳着双丫髻,穿着淡绿色的襦裙,手里捧着本线装书;往后走,画像里的女子渐渐年长,梳起了发髻,换上了青色的道袍,腰间系着的玉佩,正是他现在戴着的这半块;走到中段时,画像突然变得狰狞——女子被绑在火刑柱上,后颈的朱砂痣在火光中炸开,像朵盛开的血花,而她的脚下,跪着个穿青布长衫的少年,左额角有月牙形的疤。
“那是阿青的前世。”影子停在画像前,指尖划过少年的脸,“他本是往生门的看守,却偷偷放你娘带着锁魂链跑了,被长老们打断了腿,刻了‘叛’字在额角,变成了守门犬。”
林野凑近细看,果然在少年的额角疤里看到个极小的“叛”字,笔画被月牙形的疤痕掩盖,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他忽然想起阿青说自已是“影奴”,想起他脚踝被铜钱咬住时的痛苦——原来那不是缚影印在作祟,是往生门的烙印在惩罚他的背叛。
甬道深处突然传来滴水声,规律得像有人在敲钟。林野抬头,看见头顶的石壁上渗着水珠,水珠落在青石板上,竟汇成个小小的水洼,水洼里映出的不是他和影子的倒影,而是三个模糊的人影:一个举着青铜灯,一个拖着锁链,还有一个……手里捧着串珍珠项链。
“三影同身,归位之时。”影子轻声说,“你娘说过,只有当你的三魂集齐,才能打开当归冢的石门。现在阿青的魂融进了你的心脉,我的魂附在你的影子上,还差最后一步——让你的本魂认主。”
它说着指向水洼里举灯的人影。林野这才发现,那人影的怀表正敞开着,表盖里的长发飘出来,缠在灯芯上,燃起幽蓝的火焰,和青铜灯的火光融为一体。而当火焰亮起时,水洼里的三个人影突然开始旋转,渐渐重叠在一起,最后变成个完整的少年身影,后颈的朱砂痣红得像要滴血。
“用你的血。”影子抓住他的手腕,往他指尖咬了一口,“滴在水洼里,让本魂认你这个宿主。”
血珠落在水洼里的瞬间,整个甬道突然剧烈摇晃起来,墙壁上的画像开始渗血,所有女子的眼睛都变成了红色,死死盯着林野的后颈。头顶的水珠滴得越来越急,“嘀嗒”声里竟混进了女子的哭声,断断续续的,像在说:“别信他……别信他……”
“是往生门的残魂在作祟。”影子的声音沉了沉,身上的锁链突然绷直,将涌过来的血雾挡在外面,“它们怕你归位,怕锁魂链重见天日。”
林野却盯着水洼里的倒影。那完整的少年身影正对着他笑,嘴角的痣、眉骨的弧度,甚至说话时微微挑眉的习惯,都和他一模一样。可当身影抬手时,林野突然发现它的掌心有个极小的疤痕——那是他小时候帮师父劈柴时被斧头划的,而影子的掌心,同样有个一模一样的疤。
“你到底是谁?”林野猛地抽回手,“如果阿青是我的一魂,你是我的另一魂,为什么你会知道往生门的秘密?为什么你和师父的声音一样?”
影子的笑容僵在脸上,身上的锁链突然发出刺耳的摩擦声,链节上的云篆开始扭曲,像是在挣扎。它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里却发出类似齿轮卡壳的“咔咔”声,最后竟硬生生挤出句:“我是……王道一……”
林野的瞳孔骤然收缩。
师父?影子里藏着的是师父的魂魄?
“不……不全是。”影子痛苦地抱住头,身上冒出黑烟,“我是你娘用锁魂链捆住的怨魂,也是你师父自愿献祭的半魂……我是……缝合怪。”
它的身形开始扭曲,一半变得苍老佝偻,像师父的模样;一半保持着少年身形,是林野的影子;还有极小的一块,泛着青灰色,像极了阿青的“纸”身。这三个部分互相撕扯,锁链发出“咯吱”的呻吟,仿佛下一秒就要崩断。
甬道的摇晃越来越剧烈,石壁上的画像开始脱落,露出后面的刻字,密密麻麻的,全是“当归”二字,笔画锋利,像是用指甲硬生生抠出来的。林野突然想起怀表齿轮里的长发,想起那枚刻着“当归”的木牌——原来不是“应当归来”,是他娘的名字,林当归。
“石门快到了。”影子好不容易稳住身形,指着甬道尽头,“再往前走三十步,就是当归冢的入口。门环是用珍珠做的,左边的刻着‘生’,右边的刻着‘死’,你想转哪个?”
林野抬头望去,果然看见前方有片朦胧的光亮,隐约能辨出石门的轮廓。他深吸一口气,往前走了两步,脚下的青石板突然凹陷下去,露出个暗格,里面放着个熟悉的东西——是师父那半瓶没喝完的烧刀子,瓶身上还沾着风干的桂花。
他拔开瓶塞,酒气混着桂花香涌出来,后颈的朱砂痣突然变得滚烫。林野仰头灌了一大口,辛辣的酒液滑过喉咙,竟在胸口燃起团暖意,与阿青融入的那缕魂火呼应。他这才发现,酒液里泡着的不是普通桂花,而是些极小的骨头渣,在酒里轻轻晃动,像无数只细小的手。
“是你娘的指骨。”影子的声音带着哽咽,“往生门的人杀她时,剁了她的手指,说要让她永世握不住锁魂链。是你师父偷偷捡回来,泡在桂花酒里,说这样她的魂就不会散……”
林野的眼眶瞬间发热,酒液里的骨头渣突然开始发光,在瓶底组成个小小的阵法,和老槐树下那些婴儿脸组成的阵法一模一样。他把酒瓶揣进怀里,继续往前走,每一步都踩在“归”字中央,脚下的青石板发出“嗡”的共鸣,像是在回应。
离石门还有三步时,林野突然停住。
他看见石门上刻着的画——举灯少年的三个影子里,举灯的那个影子额角有月牙疤,拖锁链的那个影子后颈有朱砂痣,而第三个影子……手里捧着串珍珠项链,脸却被火焰挡住,看不真切。
“那是你娘的魂影。”影子站在他身边,和他一起望着画像,“她的魂被锁在当归冢里三百年,只有你的三魂归位,才能让她显形。”
林野伸出手,指尖快要触到石门时,怀表突然“咔哒”一声,指针指向了午时三刻。
甬道里的滴水声骤然停止,所有的画像同时转向石门,眼睛里流出红色的泪,顺着石壁往下淌,在地上汇成两个字:
【开门】
影子举起缠着锁链的手,搭在左边的珍珠门环上:“左边是生路,打开能放出你娘的魂,让她入轮回,但往生门的怨魂也会跟着出来,乱葬岗的所有影胎都会复活。”
它又将另一只手搭在右边的门环上:“右边是死路,能永远封印当归冢,让一切回归原样,但你娘的魂会被永远困在里面,永世不得超生。”
林野低头看向怀里的酒瓶,酒液里的指骨还在发光,像是在催促他。他摸了摸胸口的玉佩,拼合处的裂痕里渗出淡淡的金光,与怀表的光芒交织在一起。
左边,还是右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