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机阁的木门还保持着碎裂的模样,青瓦上的雨痕早已干透,只有西角漏雨的破洞处,那串珍珠项链在晨光里泛着柔和的光。链珠大小不一,却颗颗圆润,坠子是枚黄铜钥匙,造型古朴,齿纹和师父床底旧首饰盒的锁孔严丝合缝。
林野踩着碎木片走进阁楼,八仙桌上的《云篆基础三千字》还摊开着,朱砂墨在宣纸上洇出的鬼画符已经干涸,边缘卷成了波浪形。他伸手去碰那串珍珠项链,指尖刚触到链珠,后颈的朱砂痣突然微微发烫——不是疼痛,是种类似呼应的暖意,像有人在背后轻轻拍了拍他。
“是你娘留下的。”阁楼角落的阴影里传来个熟悉的声音,粗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林野猛地转头,看见阿青正坐在堆破旧的蒲团上,左额角的月牙疤淡得几乎看不见,身上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粗布褂子,手里把玩着半块青铜灯盏碎片——正是黑鸟叼来的那片。
“你怎么在这儿?”林野愣住了。阿青的魂不是该在老槐树下吗?
“影子送我回来的。”阿青咧嘴一笑,露出两颗小虎牙,伸手往自已心口拍了拍,“它说我这颗心还没焐热乎,得跟着你再养养。”他说着掀起褂子,心口处那道碗大的疤已经淡成了浅粉色,边缘的缝合痕迹像条褪色的红线,“你看,不疼了。”
林野这才发现,阿青的影子和自已的影子并排贴在地上,脚踝处都没有锁链,阳光透过漏雨的破洞照进来,在两个影子中间投下道细小的光斑,像条看不见的线,将它们连在一起。
“师父床底的盒子,你能打开吗?”林野举起黄铜钥匙。
阿青眼睛一亮,窜到里屋的木床前,蹲下身往床底瞅:“早就想撬了,每次一靠近就头疼,估计是你娘设了障眼法。”
林野跟着蹲下去,床底积着厚厚的灰尘,角落里果然放着那只旧首饰盒,红绒布的衬里已经发黑,银步摇的流苏缠在一起,珍珠上蒙着层灰。他将黄铜钥匙插进锁孔,“咔哒”一声轻响,锁开了。
盒子里除了银步摇,还有个巴掌大的布包,解开一看,是些泛黄的药方子,字迹娟秀,正是他娘林当归的笔迹。药方的最后一页夹着张字条,墨迹已经发灰,却依旧能看清上面的字:
“城西百草堂的白胡子老头,左眉骨有颗痣,是往生门的三长老,当年剁我手指的就是他。”
林野的手指猛地攥紧,字条边缘被捏出了褶皱。他想起小时候发烧,师父带他去百草堂看过病,那老先生确实留着白胡子,左眉骨上有颗黑痣,说话总是笑眯眯的,给的药汤苦得他直咧嘴。
“要去找他吗?”阿青凑过来看字条,眉头拧成了疙瘩,“听说那老头医术高明,城里一半的人都找他瞧过病,要是他真是往生门的长老……”
“得去。”林野将药方子折好塞进怀里,指尖还残留着珍珠项链的凉意,“师父的半魂留在当归冢护着灯芯,娘的仇不能不报,而且……”他看向阿青,“往生门肯定还有别的阴谋,不把根挖出来,咱们永远不得安生。”
阿青点头,突然想起什么似的,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对了,刚才在老槐树下捡的,不知是谁放在那儿的。”
油纸包里是块桂花糕,已经有些硬了,却还带着淡淡的香气。林野咬了一口,甜丝丝的味道在舌尖散开,突然想起娘的画像里,她总在案头放着盘桂花糕,说吃甜的能压惊。
“是师父留的。”林野眼眶发热,“他知道我爱吃这个。”
两人简单收拾了下,林野把青铜灯挂在腰间,又将拼合的玉佩贴身戴好,阿青则揣了把从乱葬岗捡的锈匕首,说是防身用。出门时,林野回头看了眼阁楼漏雨的破洞,珍珠项链在风里轻轻晃动,像串小小的风铃。
城西的百草堂开在巷子深处,青石板路被踩得发亮,门口挂着块褪色的木匾,“百草堂”三个字透着股药香。林野和阿青刚走到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咳嗽声,苍老而急促,像是病得不清。
“请进。”白胡子老头的声音从里屋传来,依旧是笑眯眯的语调。
林野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入。药铺里弥漫着浓重的草药味,柜台后坐着个穿藏青色长衫的老者,头发已经全白了,胡子却梳得整整齐齐,左眉骨的黑痣在晨光里格外显眼。他正用小秤称着当归,看见林野进来,抬了抬眼皮:“小哥瞧什么病?”
“不瞧病,来问个方子。”林野将怀里的药方子抽出来,放在柜台上,指尖点着其中一张,“这上面的‘续命草’,老先生认识吗?”
老者称药的手顿了顿,眼皮又抬了抬,目光落在林野的后颈处——那里的朱砂痣被衣领遮住,只露出个小小的边缘。他笑了笑,皱纹堆在一起:“续命草是禁药,小哥从哪儿得来的方子?”
“家母留下的。”林野盯着他的眼睛,“她说当年有人用这药害过她,害她丢了手指,还差点没了儿子。”
老者的笑容僵在脸上,称药的秤砣“当啷”一声掉在地上。他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手捂着胸口,脸涨得通红,从怀里掏出个小瓷瓶,倒出粒黑色的药丸塞进嘴里,过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你娘是谁?”他的声音不再笑眯眯,带着股说不出的疲惫。
“林当归。”林野一字一顿地说。
老者的身体猛地晃了晃,像是被抽走了骨头,他抬头看向林野,眼眶突然红了:“她……她还好吗?”
“刚入了轮回。”阿青在旁边插了句,手里的匕首攥得紧紧的,“托你的福,三百年没好好睡过觉。”
老者低下头,肩膀微微颤抖,过了许久才抬起头,左眉骨的痣在晨光里泛着水光:“我知道你们来干什么。当年是我糊涂,被门主逼着动手,这些年……我天天用草药熏自已的手,想洗掉她的血,可怎么也洗不掉。”
他说着掀起袖子,手腕上有圈极淡的疤痕,像是被什么东西勒过:“往生门的门主早就不是人了,他把自已的魂魄炼进了锁魂链的另一半,藏在城东的关帝庙里,说等锁魂链重见天日,就用你的血祭链,彻底打开往生门。”
林野的心猛地一沉:“锁魂链的另一半在关帝庙?”
“是。”老者从怀里掏出张泛黄的地图,上面用朱砂标着关帝庙的位置,“门主说,你的三魂里有林当归的血脉,用你的血能激活锁魂链的全部力量。他还说……当年你娘铸锁时,偷偷在链子里藏了个反咒,只有你的血能触发。”
阿青突然指着老者的影子:“你的影子不对劲!”
林野低头看去,只见老者的影子在地上扭曲着,边缘处渗出黑雾,形状像条蛇,正往门外爬。老者也发现了,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是门主!他能通过影子监视我!”
话音未落,药铺的木门突然“砰”地一声关上,窗纸被什么东西戳破,无数只青灰色的手从外面伸进来,抓向林野的脚踝。老者突然抓起柜台上的药杵,往自已的影子上砸去:“快走!从后门走!关帝庙的神像下面有个暗格,锁魂链的另一半就在里面!”
他的影子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黑雾突然炸开,将老者裹了进去。林野看见老者的身体在黑雾里迅速干瘪,像被什么东西吸走了魂魄,最后只剩下件空荡荡的藏青色长衫,落在柜台上。
而那些从窗纸里伸进来的手越来越多,指甲泛着青黑色的光,眼看就要抓到林野的脚。阿青突然拉着他往后门跑:“别管了!再不走咱们也得交代在这儿!”
后门通向条狭窄的巷子,堆满了药渣,散发着酸腐的气味。林野回头看了眼药铺,里面的黑雾正从门缝里往外冒,隐约能听见锁链拖地的“哗啦”声——和他影子曾经拖着的锁链声一模一样。
“门主来了。”林野攥紧了腰间的青铜灯,灯壁突然变得滚烫,“他在追咱们。”
巷子尽头的阳光里,站着个模糊的黑影,身形高大,穿着件黑色的袍子,脸上蒙着黑布,只露出双眼睛,瞳孔里没有瞳仁,全是青灰色的雾气。他的脚边拖着条锁链,链节上的云篆闪着诡异的红光,正是锁魂链的另一半。
“我的乖孙。”黑影的声音像无数只虫子在爬,“爷爷等你很久了。”
林野的后颈突然剧痛,朱砂痣像要炸开,他低头看见自已的影子在地上剧烈地扭动,边缘处渗出和黑影一样的黑雾——门主的魂魄果然炼进了锁魂链,正通过锁链的共鸣侵蚀他的魂。
林野和阿青往关帝庙跑,途中发现所有路人的影子都在往一个方向指——正是关帝庙的方向,而青铜灯的灯芯突然变成了红色,照在地上的影子上,竟显露出无数细小的锁链,缠在每个活人的脚踝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