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穿透窗纸的破洞,将几缕金线投在拾遗脸上。他睁开眼,先看到的是黑黢黢的房梁,然后才意识到自已睡在地上。
身下的草席有些硌人,薄被也难以完全抵挡清晨的寒气。他侧过身,看向床边。
阿沅还睡着。
她依旧保持着昨夜入睡时的姿势,平躺着,双手交叠放在身前,规规矩矩,连被子都没盖。晨光恰好落在她脸上,勾勒出挺秀的鼻梁和纤长的睫毛。她睡得很沉,呼吸均匀而清浅,胸脯随着呼吸微微起伏。月白色的衣裙在晨光里泛着柔和的光泽,乌黑的长发铺散在枕边,有几缕滑落下来,遮住了半边脸颊。
拾遗静静看了一会儿,才轻手轻脚地起身,将草席和薄被卷好,放回床下。灶膛里的火早已熄灭,只剩下一堆灰白的余烬。他舀水洗漱,动作放得很轻,木瓢碰到缸沿的声音都刻意压低。
水声还是惊动了阿沅。
她睫毛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眼。那双极黑的眼睛初醒时带着一丝朦胧,仿佛蒙着薄雾的深潭。她眨了眨眼,视线聚焦,落在正在擦拭脸颊的拾遗身上。
四目相对。
拾遗放下布巾,朝她点点头:“早。”
阿沅没有立刻回应。她先是有些茫然地看了看屋顶,又看了看四周简陋的陈设,最后目光重新落回拾遗身上。仿佛在确认自已身在何处。片刻,那层朦胧褪去,眼神恢复了清明。
“早。”她应道,声音带着刚睡醒的微哑。她坐起身,长发流水般从肩头滑落。她低头看了看自已身上皱了的衣裙,又看了看拾遗,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很自然地开始用手指梳理睡得有些凌乱的长发。
拾遗走到桌边,倒了两碗隔夜的凉开水,递了一碗过去。“先喝点水。我去买早点,顺便找房东说说隔壁房子的事。”
阿沅接过粗陶碗,捧在手里,没有立刻喝。她看了看碗里清澈的水,又抬眼看向拾遗:“房东?”
“这屋子,还有隔壁空着的那间,都是陈阿婆的产业。”拾遗解释道,“要租下隔壁,得跟她说一声,付些租金。”
阿沅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低头小口喝着水。她的吞咽动作很慢,很仔细,仿佛喝水也是一件需要认真对待的事。
拾遗拿起桌上的钱袋,掂了掂。里面的铜钱不多,但租下一间空置许久的偏房,应该够用一段时间。他走到门边,回头看了一眼。
阿沅已经喝完水,将碗端正地放在桌上,正低头整理自已衣裙上的褶皱。晨光将她整个人笼罩在一层柔和的光晕里,那专注整理衣襟的模样,竟让这简陋的屋子,凭空生出几分安宁。
“我很快回来。”他说。
阿沅抬起头,看着他,点了点头。
陈阿婆住在镇子东头,一间收拾得干净利落的小院里。院墙爬满了丝瓜藤,这个时节,黄花正开得热闹。拾遗到时,阿婆正坐在院子里的小凳上摘豆角,身边放着一个竹篮。
“阿婆早。”拾遗站在院门口,扬声打招呼。
陈阿婆抬起头,眯着眼看了看,才笑起来:“是拾遗先生啊,快进来坐!吃过早饭没?我这里刚熬了粥。”
“吃过了,多谢阿婆。”拾遗迈步进去,在阿婆对面一个小马扎上坐下,“有件事,想跟阿婆商量。”
“啥事?你说。”陈阿婆手上不停,豆角在她枯瘦却灵活的手指间发出清脆的断裂声。
“我想租下我隔壁那间空房。”拾遗开门见山,“有个远房亲戚家的妹妹来投奔,总住在我那里不太方便。那间房空着也是空着,阿婆看看,租金怎么算?”
“远房妹妹?”陈阿婆停下摘豆角的动作,抬起眼,目光在拾遗脸上转了转,带着几分了然的笑意,“是昨儿个在集市上,跟着你的那个穿白衣服的姑娘吧?生得可真俊。”
拾遗微微一怔。小镇消息传得快,他并不意外阿婆知道阿沅的存在,只是没料到阿婆看得这样明白。他笑了笑,没有否认:“正是。她初来乍到,无处落脚。”
陈阿婆重新低下头摘豆角,嘴里念叨着:“我说呢,一个姑娘家,孤身在外是不容易。那间房啊,空了好些年了,门轴怕是都锈了,屋顶也得瞧瞧,去年秋天漏雨,我让阿贵帮着补过,不知还牢不牢靠……”
她絮絮地说着房子的种种不是,却没有直接拒绝。拾遗安静地听着,知道这是讨价还价的前奏。
果然,阿婆话锋一转:“拾遗先生你是实诚人,那姑娘瞧着也面善。房子是旧了些,但好歹能遮风挡雨。这样吧,”她伸出三根手指,“一个月三十文,你看成不成?要是长租,一年三百文,我再让阿贵把屋顶彻底检视一遍,该补的补,该换的换。”
三十文一个月,在小镇不算便宜,但也不算离谱。那间房虽然久无人住,但比起阿沅先前栖身的荒院,已是天上地下。拾遗略一思索,便点头应下:“成。就先租一个月。劳烦阿婆让阿贵哥得空时帮忙看看屋顶,该修补的,工钱料钱我另付。”
“哎,好说好说!”陈阿婆见生意谈成,脸上笑开了花,“我就喜欢跟爽快人打交道!钥匙在我这儿,你等等,我拿给你。”她放下豆角,起身颤巍巍地走进屋里,不多时,拿着一把生了锈的铜钥匙出来,递给拾遗,“就是这把。屋子你们自已收拾,缺什么少什么,再来跟我说。”
拾遗接过钥匙,又从钱袋里数出三十枚铜钱,递给阿婆:“这是一月的租金,阿婆收好。”
陈阿婆接过钱,在手里掂了掂,眉开眼笑:“拾遗先生就是爽利!那姑娘有你这么个兄长照应,是她的福气。”
兄长?拾遗心中掠过一丝异样,面上却只是笑笑,没再多说,起身告辞。
走出陈阿婆家的小院,日头又升高了些。他在街口王婆的摊子上买了四个菜包——比平日多了一倍。想了想,又转到糖葫芦摊子前。
卖糖葫芦的小贩还记得他,笑着招呼:“先生早!今儿还是两串?”
“一串。”拾遗递过三枚铜钱。昨日那串是给阿沅的“见面礼”,今日再买,倒像是成了惯例。他接过糖葫芦,红艳艳的糖球在晨光里晶莹剔透。不知怎的,眼前又浮现出阿沅昨日咬下糖葫芦时,眼中骤然迸发的光亮。
他摇摇头,将那画面驱散,拎着包子和糖葫芦,往家走去。
推开自家屋门时,阿沅正坐在桌边,依旧是他离开时的姿势,只是手里多了一样东西——是他昨夜放在桌上的一卷旧书札。她没有翻开,只是拿在手里,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纸页边缘,目光落在虚空某处,似乎在出神。
听见门响,她转过头来。看见拾遗手里红艳艳的糖葫芦,她的眼睛立刻亮了起来,像是星子落入了深潭。
“给。”拾遗将糖葫芦递过去,又把油纸包着的包子放在桌上,“先吃早饭。”
阿沅接过糖葫芦,却没有立刻吃,而是先小心地将它靠放在桌边,然后才拿起一个包子,小口小口地吃了起来。她的吃相依旧认真,每一口都细细咀嚼,仿佛在品尝什么珍馐。
拾遗在她对面坐下,也拿起一个包子。两人相对无言,只有细微的咀嚼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
吃完一个包子,阿沅才拿起糖葫芦,珍惜地咬下一颗。熟悉的“咔嚓”声响起,她满足地眯起眼,那副全身心沉浸于甜蜜中的模样,与昨日如出一辙。
拾遗静静看着,等她吃完一颗,才开口道:“隔壁的房子租下了。钥匙在这儿。”他将那把生锈的铜钥匙放在桌上,“吃完饭,我们去看看。需要收拾,也得添置些东西。”
阿沅含着糖葫芦,看向那把钥匙,点了点头,眼睛弯了弯。
隔壁那间房,与拾遗所住的这间格局相仿,都是狭长的一间,进门便是灶台,里面是睡觉的地方。只是久无人居,灰尘积了厚厚一层,墙角挂着蛛网,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霉味和尘土气。窗户纸破烂不堪,阳光从破洞斜射进来,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尘埃。
阿沅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她看着屋内狼藉的景象,脸上没有什么厌恶或嫌弃的表情,只是微微偏着头,像是在观察一件新奇的事物。
拾遗挽起袖子,先从灶台开始清理。他找来一把秃了毛的旧扫帚,将屋顶和墙角的蛛网粗略扫掉,灰尘扑簌簌落下,呛得人直咳嗽。阿沅学着他的样子,也找了块破布,在水缸里浸湿,开始擦拭唯一的那张旧木桌。
她没有做过这些活计,动作笨拙而生疏,擦过的桌面留下湿漉漉的水痕,反而将灰尘和成了泥。但她做得很认真,低着头,一缕碎发垂下来,也顾不得去撩,只是专注地对付着桌面上顽固的污渍。
拾遗扫完地,又去打水。巷口的水井边已有不少妇人在洗衣洗菜,见他来打水,都好奇地打量他,有几个相熟的还笑着打趣:“拾遗先生,这是要大扫除啊?听说来了个远房妹妹?”
拾遗含糊应着,打了满满两桶水,拎回来时,额角已见了汗。阿沅还在和那张桌子较劲,湿布已经黑了,桌面的污渍却只淡了些许。
“我来吧。”拾遗接过她手里的破布,在水桶里搓洗。污水瞬间变得浑浊。他用力拧干,重新擦拭。他的动作熟练而有力,很快,桌面的原木色便显露出来,虽然陈旧,却干净了许多。
阿沅站在一旁,看着他的动作,眼里有细微的光在闪动,像是好奇,又像是学习。
清理完桌椅,拾遗又爬上吱呀作响的破木凳,检查屋顶。正如陈阿婆所说,有几处瓦片碎裂了,露出下面的椽子,雨天肯定会漏雨。他记下位置,打算下午去找阿贵。
窗户纸破损严重,需要重新糊。拾遗家里还有些剩下的窗纸和浆糊,他搬来凳子,开始修补。阿沅则负责递东西,她安静地站在凳边,仰头看着拾遗将破损的旧纸撕下,刷上浆糊,贴上新的、泛黄的窗纸。阳光透过新糊的窗纸照进来,变得柔和而朦胧,屋内顿时亮堂了不少。
整整一个上午,两人就在这尘土飞扬的屋子里忙碌。拾遗手脚麻利,清扫、擦拭、修补;阿沅则跟在他身后,做一些力所能及的琐事,递块抹布,扶一下凳子,或者只是安静地看着。她没有抱怨脏累,也没有问东问西,只是默默观察,默默帮忙。
当最后一处破窗被糊好,拾遗从凳子上跳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尘,环顾四周。
屋子依旧简陋空荡,但至少干净了。灰尘被扫去,蛛网不见踪影,桌椅擦出了木色,窗户透进柔和的光。空气中那股霉味也被开窗后涌进来的新鲜空气冲淡了许多。
阿沅站在屋子中央,也学着拾遗的样子,环顾着这个刚刚被她亲手参与清理过的、属于自已的空间。她的目光从光秃秃的土墙,移到干净的桌面,再移到糊着新纸的窗户,最后落在拾遗被汗水和灰尘弄得有些狼狈的脸上。
她的脸上没有什么欣喜若狂的表情,依旧平静。但那双极黑的眼睛里,却清晰地映着透过新窗纸照射进来的、斑驳的阳光,亮晶晶的。
“好了。”拾遗舒了口气,走到门口的水缸边,舀水洗手,“缺的东西还很多。床铺、被褥、锅碗瓢盆……慢慢添置吧。今日先将就一下,我去我那边拿条席子过来,夜里你……”
他话未说完,阿沅已经走到他身边,学着他的样子,也从缸里舀水洗手。水流冲过她白皙的手指,将上面的污渍带走。她洗得很仔细,连指缝都不放过。
洗完手,她甩了甩手上的水珠,看向拾遗,忽然问:“你睡哪里?”
拾遗怔了一下,才明白她问的是今晚。“我睡我那边。”他指了指隔壁,“这屋子刚收拾出来,潮气重,今晚你先在我那边将就一夜,明日我再想办法弄张床来。”
阿沅点点头,没再说话。她走到窗边,伸手摸了摸新糊的窗纸。纸面粗糙的触感传来,她低下头,仔细看着自已的指尖,仿佛在研究那上面是否还残留着浆糊的痕迹。
阳光透过窗纸,在她月白色的衣裙上投下朦胧的光影。灰尘在光柱中缓缓飞舞,像无数细小的精灵。
这个简陋的、空荡荡的、甚至称不上“家”的地方,从此刻起,就是她的栖身之所了。
而隔壁,仅一墙之隔,住着那个会讲故事、会买糖葫芦、会帮她租房子收拾屋子的说书人。
拾遗看着她站在光里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清晨开始的、略显仓促的决定,或许并不像他最初想的那么轻率。
他走到灶台边,那里空空如也,连口像样的锅都没有。“中午想吃什么?”他问,“我去买些回来。”
阿沅转过身,目光落在桌上那个被遗忘的、已经有些软化了的糖葫芦上。她走过去,拿起糖葫芦,珍惜地舔了舔糖壳。
“这个,”她说,然后看向拾遗,“还有,包子。”
她的要求简单得近乎朴素。
拾遗笑了。“好,包子,和糖葫芦。”
他走到门口,再次回头看了一眼。阿沅已经坐到了那张刚刚擦干净的旧木桌旁,小口小口地舔着糖葫芦,阳光透过新糊的窗纸,在她周身洒下温暖的光晕。
这个画面,莫名地,让他心头微微一动。
他推门出去,吱呀的关门声在身后响起。
屋内,阿沅停下舔糖葫芦的动作,抬起头,望向那扇新糊了窗纸的窗户。光斑在她脸上跳动,她那双极黑的眼睛里,映着朦胧的窗影,和窗外隐约晃动的树梢。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碰触粗糙的纸面。
然后,极轻极轻地,她抿了抿沾着糖渍的嘴唇,眼里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满足的光。
像是雏鸟,终于找到了可以暂时栖息的枝桠。
虽然这枝桥简陋,甚至有些摇摇欲坠。
但至少,暂时,可以落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