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都市小说 > 添酒 > 第12章

“你吃点消炎药,不,还是得先包扎伤口,失血过多会死的。”赵以思和他心有灵犀,说完,地板剧烈晃动,浪潮又来了,他脑门“咚”地撞到他胸口。
沈怀戒心脏怦怦乱跳,跟小鹿乱撞什么的没关系,耳边响起刘敏贤的声音:“赵以思先是骗了你,又抛弃了你,还害得你家破人亡……”
对,他罪不可恕,死有余辜,得复仇,一定要复仇……沈怀戒推开眼前人,生怕下一秒又对他心软,仓促地转身,脑袋昏昏沉沉,也不知道哪里是出口,逮着一条没有灯的走廊,跌跌撞撞地跑远了。
交杯酒
窗外风声大作,海浪一阵高过一阵,船长的广播声从走廊传进来,他大概是个苏格兰人,说话时嘴里仿佛含了颗冬枣,叽里咕噜的,赵以思趴在地上听了半天,索性抱住脑袋。
听不懂算了,反正船翻了谁也逃不掉,正想着,又是一道浪打过来,他连人带椅子撞到墙上,脑袋木木的,感觉不到疼。
眼前闪过细碎的光,头顶的照明灯亮了起来,这船上的电路构造真是神奇。赵以思换了个侧躺的姿势,按住脖颈靠后的血管,后知后觉感觉到疼。致命的穴位,毫不留情的手劲,明摆着要他的命。谁想要他的命?范华大师还是四妈妈?
四妈妈给他缝了两年多的纸扎小人,隔壁范华大师也不遑多让。从他出生那年起,这个老神棍就说他是不祥之兆,母亲无端的恨、父亲莫名的恐惧都源于他的一句话。
但这些不过是逞口舌之快罢了,再多的咒怨都比不过蒙面人掐住他的脖子,逼他断气。赵以思挠了挠眉心,想不通他们为何要害自己,总不能因为他不该活在这世上,人人都想替阎王爷收了他。
他之前想过去死,但从未想过平白无故被掐死。如今在海上漂着,蒙面人随时有机会近他的身。赵以思轻叹一口气,这该怎么防?下次碰到蒙面人,沈怀戒还会提着椅子跟他干架吗?
一颗心悬在半空,落不下。他又换了个姿势,无力地仰躺在地板上,下等舱没铺地毯,肩膀硌得生疼。
他没力气翻身,伸手捂住眼睛,指尖缝隙透出微弱的光,仿佛老天爷逼着他看见什么似的,窗边的皮包滚到脚边,红豆小人脑门朝地,露出脖颈上的刺绣,一排正楷小字绣得极为精细。
赵以思睫毛颤了颤,方才竟把三妈妈给忘了。这是她的客房,孙芳芳进来替她收拾行李不奇怪,那么蒙面人哪来的钥匙?难不成三妈妈给了他一把钥匙,派他来害自己?
他揉着脑袋坐起身,不对,母亲已经走了,当年害她小产的仇人也早早地跳井了,如今三妈妈还有什么可恨的?赵以思想不通,翻出包里的信封,看了又看,大脑像水墨画留白一样空。他回头看向半掩的门,或许蒙面人从船员那儿偷到了一把备用钥匙?
这么一来,一切又回到。三妈妈、四妈妈,以及老神棍,他们每个人都想置他于死地。赵以思疲惫地笑了笑,这世上哪来那么多无缘无故的恨?他们又哪来那么多弯弯绕绕的心眼子?
轮船跟酒鬼似的一会儿向西行,一会儿向左转,红豆小人掉到地上,胸口朝天,绣着四妈妈名字的布条迎着光,能看到大大小小的针眼。
范华大师和三妈妈联手给四妈妈下降头,四妈妈又转头给他缝小人。家里人互相看不顺眼,赵以思扯了下嘴角,双手环抱着膝盖,他下一步该怎么办?
耳边只有窗外的雨声,滴滴答答地回应他。
又下雨了。
十月的坏天气
沈怀戒惊愕地发现蒙面人正与三太太喝交杯酒。他面不改色地往前走,后背不知不觉出了一层冷汗,没想到蒙面人是三太太的亲信,更没想到他与三太太举止亲密,竟有一段不可告人的地下情。
在昆明时听姐姐说过三太太心机深重,她在榕府那种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闯荡多年,后来又被送进赵府当三房姨太太。姐姐那段时间痴迷于打探她的过往,拉着自己走遍昆明城大大小小的榕家当铺。偶然一次出手相助,结识干爹,幸得他老人家引荐,他们在巫家坝当铺中认识一位老嬷嬷。
这位老人家在赵府做了大半辈子仆役,后因腿脚不便被老爷抛弃,好在那年在中山码头遇到干爹,一路坎坷地到了大后方。
沈怀戒一听她曾被赵家抛弃,满脑子都是小少爷可恶的笑脸,想走,却被姐姐拦住。听老嬷嬷说,三太太早年怀了一对龙凤胎,不过被大太太和二太太联手下药害死,快落地的孩子就这么没了,三太太不哭不闹,短短半年,她先是毒死了被大太太收买的丫鬟,接着频繁请范华大师来家里做法事,一来二去,折腾得赵府人心惶惶,小少爷也越发不受老爷待见。
回忆戛然而止,走廊多出一道分岔口,沈怀戒收起指尖的刀片,停在路口。三太太对姐姐来说还有点用处,一时半会不能对她的亲信动手。那么,他深吸一口气,这段时间得保护好小少爷,等三太太成为一枚弃棋再说。
凤尾竹落了一片叶,他偏头扫了一眼玻璃窗倒影,家佣站在廊柱外,木木地看着他,她脚上的那双鞋和姐姐去世时穿的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