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都市小说 > 添酒 > 第46章

赵以思清了清嗓子,试图将音调变得沉稳些:“先生,恕我冒昧,请问你与维克是什么关系?”
对垒
老医生摘下眼镜,没有回答。
空气陷入一片死寂,赵以思扯了下领口,总觉得脖子被一根看不见的麻绳拴着,他大脑有一瞬的缺氧,刚想好的计划被没来由的窒息感打断,他盯着桌前的钢笔,脑海里下意识地想象哑巴拿笔尖戳自己指甲盖的瞬间,明明从未见过,可脑海里的影像却无比清晰。
沈怀戒凝视着少爷泛白的脸色,眼底闪过一丝犹豫,走上前,想捏一下他肩。赵以思忽然背对着他打了个喷嚏,茫然地回过头,他心里咯噔一下,仓促收回手,目光转向桌对面。
他虽不认识维克,但知道一点,老医生将那人看得很重。人一旦心里有了牵绊,那便有了弱点,有了可以谈判的条件。
沈怀戒面无表情地掐住指尖的伤口,想着将帕子染得更红些,最好老医生一看到花瓣便慌了神,将心事全部倾倒出来。
赵以思还处在眩晕中,没注意到身后的影子,后退半步,猝不及防地撞到沈怀戒怀里。他偏过头,沈怀戒按住他肩,两人沉默地对视,赵以思喉结轻微抖动,嗓子眼翻涌着腥咸的铁锈味,他回握住沈怀戒的手,方才还好好的,怎么在这屋里待久了竟有想吐血的冲动?
沈怀戒拍了拍他手背,“少爷,维克是你当年的同桌吗?”
赵以思点点头,有点听不清哑巴的声音,盯着他唇,试图辨认他说了什么。沈怀戒嘴唇一张一合,他眼前缓缓出现十来道重影,脚下天旋地转,完了,这是要看见母亲的征兆,赵以思用舌尖顶住上颚,咬紧后槽牙,这个角度咬舌最疼,最容易让人清醒。
沈怀戒握着他的手一松,有点不敢碰少爷。说不上来是愧疚还是别的什么情感搅得他胸口翻江倒海。他晓得少爷的心病又发作了,按今早刘敏贤的话来说,倘若少爷的病再拖着不治,转眼会成为下一个三太太。
无论如何他也不能让少爷死在船上,死在唐人街也不行。沈怀戒轻轻唤了两声“少爷”,赵以思抬头,眼神还有些迷茫。沈怀戒揉着他后颈上的某个穴位,重复道:“你可知维克近日的动向?”
“维克吗?他四年前就死了。”赵以思皱了下眉,哑巴的手劲太重,他缩起脖子道:“当年在中山码头,他托我保管那块桃花帕子,说错乱
赵以思眼睫毛颤了颤,没说话。
沈怀戒握住他的手,学他之前蜷起小拇指,指尖轻轻蹭过掌心道:“劳烦少爷告诉他,你与维克交情甚好,至今还有联系。如今维克就住在上海法租界,想得到他的地址,得拿一样东西来换。”
赵以思喉咙发堵,照实和老医生说完,有些不自在地松开沈怀戒的手。
医生阴郁的眼底透出一丝光,他急忙站起身,追问细节。沈怀戒上前半步,将帕子摆到他面前,挑逗他岌岌可危的神经。正当医生忍无可忍时,他忽然开始侃侃而谈。
沈怀戒从维克到了上海后爱吃哪家菜馆子里的八宝鸭、桂花肉,再到他在法租界做什么事营生,中途又改行做了哪些小买卖,回答得滴水不漏,偶尔还会出现几个自然的磕巴,仿佛他们与维克相处多年,只因动乱而被迫分开,等战争结束,必定返回内地与他重聚。
赵以思听得一愣一愣的,哑巴什么时候练就了把死人说活的本事?他搓了搓寒毛直竖的手臂,一脚踩住沈怀戒的影子,用余光偷瞟他。
沈怀戒毫无察觉,按住指尖的刀口,开始给自己止血。老医生将消毒水瓶压在落叶下,他没接,回头问少爷“关系”的英文怎么念,又道:“劳驾,方才一直没来得及问,请问你与维克是什么关系?”
老医生眸色沉沉地落在暗红的帕子上,“他是我从未得到过的恋人。”
赵以思卷袖口的手一顿,脑海里闪过维克写给他的情诗,扭头看向桌前的那本《圣经》。什么叫从未得到过的恋人?没有得到还算恋人吗?呵,英国佬,你说话可真讲究,分明是追不到人家,硬是要把恋人的名头往人家身上扣。
他不满地斜睨医生一眼,亏你还信上帝呢,亏你还说两男人之间得注意言行呢,你忒么早越了戒,还好意思说我们?
走到近前,他看着沈怀戒一脸淡然的表情,心里又有点不舒服,很想问哑巴,你听到恋人这个词的时候有没有想到我,我算不算你的恋人?
大概不算。赵以思嘴角轻耸,不跟沈怀戒打个商量,直接道:“先生,我与维克同窗多年,为何一次没听他提起过你?况且,他若真是你的恋人,你方才又为何认错人?”
老医生端咖啡杯的手一抖,斜眼瞥向他这边,眼尾挤出一道道细长的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