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姜家主楼一层的西式大餐厅内,晨光透过高耸的拱形长窗,将室内昂贵的波斯地毯、光洁如镜的桃花心木长餐桌、以及墙上的古典油画,都镀上了一层温暖而庄严的金色。
空气里弥漫着现磨咖啡的醇香、烤面包的焦甜,以及佣人们无声穿梭时带起的、混合了清洁剂与鲜花的淡雅气息。
长餐桌的主位上,坐着姜家的女主人,姜若薇。
她年近五十,保养得宜,穿着一身剪裁利落的浅灰色羊绒衫和同色系长裤,长发在脑后挽成一个简洁的发髻,露出一张轮廓分明、依稀能见年轻时风华的脸。
此刻,她正一边浏览着摊在桌旁的平板电脑上的财经早报,一边慢条斯理地用着面前的英式早餐,姿态随意中透着久居上位的从容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
对她而言,这不过是又一个需要处理诸多事务的寻常早晨。
她的正夫,林静言,坐在她右手边略下的位置。
他穿着烟灰色的中式立领长衫,一如既往地坐姿笔挺,仪态无可挑剔。
他面前的餐点基本未动,手中端着一杯清茶,目光看似平静地落在桌面精美的银质餐具上,实则眼角的余光,不时扫过餐厅入口的方向,耳中留意着门外的动静。
而他们的女儿,姜家的嫡长女姜明璃,则坐在林静言的对面,姜若薇的左手边。
她今日穿着一身米白色的香奈儿粗花呢套裙,妆容精致,正用银叉子不甚耐烦地戳着盘子里的煎蛋,脸上带着明显的不悦与不耐。
对于那个即将到来的、出身不堪的“弟弟”,她打心眼里觉得厌烦,认为这是对她、对母亲、乃至对整个姜家的一种“污染”。
餐厅里很安静,只有餐具偶尔碰撞发出的轻微脆响。
“那个孩子,”姜若薇的目光依旧停留在平板上,仿佛随口提起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打破了沉默,“听说你要他今早过来请安?”林静言放下茶杯,语气平稳地回应:“是。
既然回来了,又跟着文老师学了两日规矩,总该让他过来给你和明璃正式见个礼。
也免得外人说我们姜家,对自家的孩子都不上心。
”姜若薇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注意力显然还在新闻上。
“你看着办就行。
规矩学好了,安分些,别惹麻烦。
到时候找个合适的人家,打发了便是。
”她的语气,与谈论如何处理一件闲置资产没什么两样。
姜明璃闻言,忍不住轻嗤一声,将银叉“当”一声搁在盘边,声音不大,却足够清晰地表露她的不满:“母亲,父亲,何必多此一举?那种地方出来的人,能懂什么规矩?见了又能如何?平白添堵罢了。
要我说,就让他老老实实待在后面,别出来丢人现眼。
”“明璃。
”林静言看了女儿一眼,语气略带责备,但眼神里并无多少真正的怒意,“他终究姓姜,是你的弟弟。
基本的礼数,不可废。
你母亲说得对,安分就好。
”姜明璃撇了撇嘴,不再说话,但脸上那毫不掩饰的轻蔑与抗拒,却更浓了。
她打定主意,等会儿那个所谓的“弟弟”进来,她绝不会给他一个好脸色,最好能让他自惭形秽,知难而退,以后少往主楼这边凑。
辰时三刻,一分不差。
餐厅那扇厚重的、雕着繁复葡萄藤纹样的胡桃木双开门,被侍立在旁的男佣无声地、恭敬地向内推开。
“家主,正夫,大小姐,寒少爷到了。
”吴管事的声音在门口响起,比平日更显恭谨。
几乎在同一时间,一道清瘦挺拔的身影,逆着门外涌入的、更加明亮的晨光,迈步走了进来。
脚步声很轻,带着一种被严格训练过的、均匀而稳定的节奏。
餐厅内的三人,包括原本不甚在意的姜若薇,都不由自主地,将目光投向了门口。
光与影在那道身影上交汇,仿佛为他周身镶上了一圈朦胧而耀眼的金边。
他今天穿了一身极为简单的衣物——是昨日苏师傅临时赶工送来的一套基础款。
烟灰色的薄羊毛针织衫,柔软地贴合着少年清瘦却匀称的上身线条,领口露出一截白皙如玉的脖颈。
下身是剪裁合体的黑色直筒长裤,衬得双腿笔直修长。
没有多余的装饰,干净得近乎朴素。
但,当他的脸完全从背光的阴影中显露出来,清晰地呈现在餐厅明亮的灯光与晨光混合的光线下时——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形的力量猛地拉长、凝滞了。
“哐当!”姜明璃手中刚刚重新拿起的银叉,再次脱手,砸在了她面前昂贵的骨瓷餐盘边缘,发出清脆刺耳的碎裂声!她本人却恍若未觉,只是猛地瞪大了眼睛,嘴巴无意识地微微张开,脸上那种不耐烦与轻蔑,如同被重锤击碎的玻璃,瞬间崩塌、消散,只剩下一种极致的、近乎空白的震惊!她死死盯着门口的少年,呼吸都停滞了,大脑一片轰鸣,根本无法将眼前这张脸,与“商k外室之子”、“穷酸落魄”、“上不得台面”这些词汇联系起来!林静言握着茶杯的手指,几不可查地颤抖了一下,温热的茶水差点泼洒出来。
尽管昨日已从苏师傅和吴管事口中听过“惊为天人”的描述,心中也有所预估,但当他亲眼所见时,那种视觉与心灵上的双重冲击,依旧远超他的想象!晨光中,少年那张脸,已非简单的“俊美”可以形容。
那是一种超越了性别、超越了世俗审美标准的、近乎完美的和谐与冲击力。
精致的五官如同最顶级的大师呕心沥血之作,长睫如鸦羽,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淡淡的阴影,沉静、疏离,却又奇异地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动人心魄的吸引力。
这绝非池中之物!林静言心中警铃大作,昨日那隐隐的不安感,此刻如同冰冷的藤蔓,瞬间缠绕紧了他的心脏!这孩子的容貌……太过了!这绝非“安分”之相!而主位上的姜若薇,原本随意扫过的目光,在触及沈寒面容的瞬间,骤然凝固!她手中下意识地松开了平板电脑,身体几不可查地向前倾了一丝,那双久经商场、早已练就波澜不惊的眼睛里,掀起了惊涛骇浪!她见过无数美人,男男女女,或精致,或艳丽,或清冷,但从未有一人,能像眼前这个少年一样,仅仅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就能吸引住全场人的目光!这……这就是沈月生和她的儿子?!那个被她遗忘在海外十几年的、微不足道的“意外”?荒谬!这怎么可能?!震惊之后,是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惊疑、错愕、一丝难以言喻的、被这极致美丽所撼动的本能悸动,以及,更深层次的、身为上位者和血缘母亲交织的审视与评估。
餐厅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晨光在空气中飞舞的微尘,和那落地银叉在精致地毯上弹跳两下后,最终静止的、微不可闻的余音。
沈寒仿佛对这三道凝聚在他身上、蕴含着各种复杂震撼情绪的目光毫无所觉。
他按照文老师所教,在距离餐桌约五步远的地方停下,身姿挺拔如竹,然后,双手交叠置于身前,微微垂首,向着主位的方向,行了一个标准而无可挑剔的躬身礼。
他的动作流畅自然,带着一种清冷矜贵的气度,与这富丽堂皇的餐厅环境奇异地契合,甚至隐隐有种反客为主的优雅。
清越而平静的声音,在落针可闻的餐厅里响起,打破了那令人窒息的静默:“沈寒,给母亲、父亲、姐姐请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