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次颠覆认知的早餐之后,沈寒在姜家的生活,进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高强度的、精密规划的模式。
他不再仅仅是后楼那个需要学习基本规矩的、无足轻重的庶子,而是一件被家族高层赋予了“高附加值”期待的、需要投入大量资源进行“深度加工”的“特殊资产”。
首先到来的是课程的全面升级与轰炸。
教授商业的老师,是姜氏集团一位退休的、德高望重的女性副总裁,姓方,头发花白,目光锐利如鹰。
她不用任何花哨的ppt,而是用最经典的商业案例——其中不乏涉及赵家、顾家、沈家等其他顶级世家的商战实例,抽丝剥茧地分析市场规则、资本运作、企业并购、风险控制。
沈寒第一次知道,一家大型企业背后,可以牵扯到如此盘根错节的股权结构、信托基金、离岸账户,以及那些不为人知的、游走在法律边缘的“灰色操作”。
方老师会指着复杂的股权结构图,冷冷地说:“看见没有?这就是赵家控股某能源公司的方式,明面上只有30,但通过这几层离岸壳公司和一致行动人协议,实际控制力超过70。
议会里那些为他们说话的席位,你以为是怎么来的?真金白银和利益捆绑,比任何口号都管用。
”教授时政与社交礼仪的,则是一位曾在政府外交部门任职、后来为多家世家担任顾问的儒雅老者,姓谭。
他不仅教授最标准的宫廷礼仪、宴会流程、餐桌文化、品酒鉴赏,更重要的是,他会将香江乃至整个国家的权力结构、世家谱系、利益纠葛,融入每一次情景模拟教学中。
“记住,沈寒,”谭老师用银质夹子夹起一块方糖,轻轻放入骨瓷茶杯,发出清脆的撞击声,仿佛在模拟某种政治筹码的落下,“在香江,乃至在帝都,真正的游戏规则,不在明面的法律条文里,而在每个季度闭门召开的‘菁英会’上,在每年避暑山庄的私人宴请名单里,在几大世家心照不宣的利益交换与妥协中。
”他会展开一幅简化但足够震撼的“议会世家势力分布图”,用不同颜色的棋子代表不同家族及其掌控的席位、产业、军方或文官系统的人脉。
“看这里,”谭老师的指尖,重重地点在地图中心偏北,一个用暗金色标注、面积远超其他的区域,“赵家。
保守派的中流砥柱,传统制造业、能源、金融的巨无霸。
在议会,”他拿起四枚沉重的、雕刻着龙纹的黑色玉石棋子,稳稳地放在代表赵家的区域上,发出令人心头发沉的闷响,“足足四个席位。
这意味着,在绝大多数涉及经济命脉、资源分配、国防开支的议案上,他们拥有一票否决或强力推动的能力。
他们的姻亲、门生、利益同盟,遍布各个关键部门。
”然后,他的指尖移向代表姜家的、用银蓝色标注的、小得多的区域,拿起一枚同样质地、但小了一圈的银色棋子,轻轻放下。
“而我们姜家,在这里。
新兴科技、海外贸易的代表,自由派的支持者之一。
在议会,只有一个席位。
是姜总多年来苦心经营,加上一点时运,才勉强保住的立足之地。
我们的话语权,需要更多的盟友,更精巧的运作,以及……”他意味深长地看了沈寒一眼,“在某些时候,一些非常规的’筹码‘和‘纽带’。
”每一次这样的课程,对沈寒而言,都如同在观看一场与他前世截然不同的、更高维度的战争沙盘推演。
前世,他看到的赵清寒,是那个在江洲一手遮天、伪善冷酷的财阀千金。
而现在,透过谭老师冷静的剖析和那些冰冷的棋子、图表,他看到的是赵清寒背后那个更加庞大、更加恐怖、根系深植于国家权力核心的怪物——赵氏家族。
他甚至了解到,赵清寒并不仅仅是赵家一个漂亮的、负责慈善公关的花瓶。
她是赵家这一代着力培养的、面向公众和新兴领域的代言人之一。
她年轻、美丽、形象正面,拥有常青藤名校背景,擅长利用媒体和慈善塑造形象,同时,她也深度参与家族的核心投资与政治运作。
有内部消息称,赵家正在积极活动,试图在下一次议会选举中,为他们支持的某位“自己人”再争取一个席位,将家族在议会的影响力从四席提升到五席!一旦成功,赵家在某些关键委员会将获得绝对主导权,其势力将更加难以撼动。
这些前世他作为升斗小民连听都不可能听到的、属于国家最高权力角逐层面的信息,如今清晰而冷酷地摆在了他的面前。
每一个数字,都像一座巍峨的高山,压在他的复仇之路上。
他终于明白,前世自己那微不足道的抗争,在这样一头巨兽面前,是何其渺小与可笑。
别说炸一个工厂,就算他当时真的成功与赵清寒同归于尽,恐怕对赵家这艘巨轮来说,也不过是损失了一个出色的船员,很快就会有新的“赵清寒”被推出来,家族的巨轮依然会沿着既定航线,碾碎更多像他父亲和弟弟那样的“蝼蚁”。
这种认知,没有让他感到绝望,反而像一盆混合着冰碴的冷水,将他灵魂深处那团复仇的火焰,浇铸得更加冰冷、更加坚硬、也更加具有方向性和策略性。
他需要的是权力,是筹码,是能在这张由世家和财阀绘制的、残酷的权力地图上,与赵家对弈的资格!于是,沈寒的学习状态,让所有教授他的老师都感到惊异,乃至隐隐心悸。
他就像一块干燥到极致、却又冰冷无比的海绵,以惊人的速度和效率,吸收着一切知识。
无论是复杂的财务报表分析,还是晦涩的政治博弈理论,或是繁琐至极的社交礼仪细节,他都能在最短时间内掌握精髓,并提出角度刁钻、直指核心的问题。
他的眼神始终是平静的,甚至有些过分沉静,但眼底深处,偶尔会掠过一丝连老师们都感到不安的、幽暗的锐光,仿佛他不是在学习知识,而是在检视“武器”,分析“猎物”的弱点。
在待人接物和模拟社交场景中,他更是展现出了与年龄不符的老练与克制。
他能完美地扮演一个矜贵、略带疏离却又礼仪周全的世家公子,用那张无可挑剔的脸和无可指摘的举止,轻易获得初次见面者的好感与关注。
但他从不逾矩,从不轻易表露真实情绪,将那份源自灵魂深处的冰冷与仇恨,完美地掩藏在优雅得体的表象之下。
林静言定期听取老师们的汇报,心中的惊疑与警惕与日俱增。
这孩子太聪明,学得太快,也太……“完美”了。
完美得不真实,完美得让他这个见惯了风浪的世家主夫,都感到一丝隐隐的危险。
他加紧了对沈寒身边人和课程的掌控,并更频繁地、以“父亲”关怀的名义,进行各种试探和“教诲”,核心思想无非是“牢记姜家恩德”、“凡事以家族利益为先”、“你的未来系于家族”等等。
曾经,他以为仇人只是一座山。
现在他知道,仇人是一座由权力、金钱、规则编织而成的、活着的、不断生长的山脉。
但,那又如何?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毫无温度的笑意。
山再高,也有脉络可循,也有根基可挖。
而他现在要做的,就是利用姜家提供的梯子,爬上足够的高度,看清这座山的全貌,找到它最脆弱的那条岩缝,然后,将自己淬炼成最锋利的凿子,一点一点,耐心地,冷酷地,凿进去。
直到,山崩地裂。
直到,大仇得报。
夜色中,少年的眼神,比窗外的灯火更加幽深,也更加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