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四十分,九龙新界,废弃维修站旁支路。
晨雾尚未完全散去,如同惨白的裹尸布,低低地缠绕在灰扑扑的建筑和稀疏的灌木之间。
空气里弥漫着夜露、泥土,以及一丝若有若无、却令人本能不安的甜腥铁锈味。
最早发现异常的,是一个驾驶着破旧电动三轮、准备去附近早市收泔水的老汉。
他被横亘在狭窄路中央、严重扭曲变形的黑色丰田保姆车,以及车下那滩即使在昏暗晨光中也触目惊心的大片深褐色痕迹,吓得魂飞魄散,连滚爬爬地报了警。
辖区治安所的人最先赶到,看到现场,几个年轻的治安官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扶着路边的电线杆干呕起来。
年长些的队长,强忍着胃部不适,脸色铁青地封锁了现场。
现场堪称惨烈。
丰田车驾驶室一侧彻底塌陷,像被巨兽的爪子狠狠拍扁。
车窗玻璃呈放射状爆裂,碎片混合着深色的、早已凝固的液体,散落得到处都是。
地面上,除了大片大片的、已经发黑发褐的血迹,还有几道清晰无比、反复交错的、宽大的轮胎碾压痕迹。
那些痕迹深深地印在粗糙的水泥路面上,甚至将一些细小的碎石都碾进了地里,以一种近乎残忍的、慢条斯理的方式,从驾驶室门边一直延伸到车头下方,覆盖了那片血肉模糊的区域。
初步勘验的结论很快就出来了——他杀。
致命伤是全身多处粉碎性骨折和内脏破裂,由钝器重击和至少三次以上的、有意的、沉重的车轮碾压造成。
死亡时间大约在昨晚十一点到凌晨一点之间。
现场没有明显的打斗痕迹,受害者似乎是在车内遭受了第一次猛烈撞击导致昏迷或重伤,之后被拖出或自行爬出部分,再被车辆反复碾压致死。
手段极其残忍,带着一种发泄式的、令人不寒而栗的冷酷。
而受害者身份,很快也得到了确认——周丽,女,三十二岁。
表面身份是“金爵国际商务咨询公司”的高级客户经理。
但稍微有点门路的人都知道,这不过是层遮羞布。
她是赵家的人,是赵氏核心安保与“特殊事务”处理团队的一员,更是赵清寒颇为信任和倚重的几个“干净手”之一,专门处理一些见不得光的“麻烦”。
昨晚,她被赵晚意临时借调,去九龙赛车俱乐部处理一些“后续事宜”。
消息,在天色大亮之前,就如同长了翅膀的乌鸦,悄无声息却迅疾无比地,飞回了帝都,飞进了那座盘踞在权力与财富顶端的、赵氏家族的核心。
帝都,赵氏集团总部,顶层,赵清寒的私人办公室。
这里与香江的喧嚣奢华不同,处处透着一股冷硬的、属于绝对权力的秩序感。
巨大的落地窗外是帝都清晨灰蒙蒙的天际线,室内光线被调节到最适宜工作的明亮度,空气里只有顶级空气净化系统运转的微弱嗡鸣,以及一丝极淡的、属于赵清寒常用的那款定制香水的冷冽木质香。
赵清寒已经结束了晨间运动,换上了一身剪裁完美的铁灰色西装套裙,长发一丝不苟地挽在脑后,正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用特制的银质拆信刀,慢条斯理地拆阅着几封需要她亲自过目的密级信件。
她的侧脸在晨光中显得冷峻而美丽,如同精心雕琢的大理石像,没有一丝多余的柔和。
办公室的门被轻轻叩响。
“进。
”赵清寒没有抬头。
进来的是她的首席私人助理,方婕,一位同样穿着利落西装、神情冷肃、年约四十的干练女性。
方婕走到办公桌前约三步远的地方停下,微微垂首,声音平稳,但语速比平时略快了一丝:“小姐,九龙那边出事了。
周丽没了。
”拆信刀的动作,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悬在半空。
银质的刀尖,在灯光下反射出一点冰冷的寒芒。
赵清寒缓缓抬起眼,看向方婕。
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着恰到好处的悲悯或冷静的眼眸,此刻如同瞬间结冰的湖面,底下有暗流无声涌动。
“说清楚。
”她的声音不高,甚至比平时更轻,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让方婕的背脊下意识地挺得更直。
“昨晚,”李丽奉晚意小姐的命令,去了九龙赛车俱乐部处理一些后续。
凌晨一点左右失联。
今晨六点四十分,在俱乐部附近一条废弃支路被发现。
车被撞毁,人……”方婕顿了顿,声音依旧平稳,但每个字都清晰得如同冰珠落地,“死在车外,经初步勘验,是被车辆反复碾压致死。
现场……很不好看。
九龙警方已经介入,但消息暂时被我们的人压着。
”办公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那柄银质拆信刀,被赵清寒重新握回手中,指尖无意识地、缓缓摩挲着冰凉的刀柄,发出极其细微的、几乎听不见的摩擦声。
周丽死了。
不是意外,不是病故,是他杀。
而且是如此残忍、如此具有羞辱性的方式;用车轮反复碾压,像碾死一只碍眼的虫子。
周丽是她的人。
是她赵清寒的“狗”。
一条或许不算最顶尖,但足够听话、足够好用、也知晓不少内情的“狗”。
打狗,是要看主人的。
昨晚的赛车会……赵晚意……九龙俱乐部……无数的信息碎片在赵清寒脑中飞速闪过、组合。
赛车会冠军是姜家那个突然冒出来的、容貌惊人的庶子沈寒,据说还赢了一场惊天赌局。
赵晚意对那小子表现出了浓厚的兴趣。
派李丽去处理“后续”……然后,就死在了俱乐部附近。
是巧合?是针对赵晚意的警告?还是……直接冲着她赵清寒来的?“晚意知道了吗?”赵清寒终于开口,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静,但那冷静之下,是冻彻骨髓的寒意。
“已经通知了,晚意小姐很震惊,也有些……后怕。
”方婕答道。
后怕?赵清寒心中冷笑。
赵晚意借她的人去办事,结果人死了,她自然该“后怕”。
但更该怕的,是她这个堂姐的态度。
“查。
”赵清寒放下拆信刀,那银质的物件与坚硬的桌面接触,发出“嗒”的一声轻响,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她抬起眼,目光落在方婕脸上,那眼神平静无波,却让跟随她多年的方婕,心头猛地一凛。
“第一,昨晚赛车会,所有和周丽有过接触的人,尤其是起过冲突的,一个不漏。
重点查那几个输了大钱的,还有那段时间中途回去的。
”“第二,俱乐部内外的所有监控,进出车辆记录,附近道路的天眼,我要全部看到。
尤其是案发时间段,那附近所有车辆的轨迹。
”“第三,”赵清寒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那是一个施加绝对压力的姿态,“给我查清楚,周丽昨晚去处理的‘后续’,到底是什么。
晚意让她去做了什么,见了谁,说了什么,我要知道每一个细节。
不要遗漏任何可能结仇的环节。
”她的语速不快,但每一条指令都清晰、冷酷、直指核心。
没有愤怒的咆哮,没有失态的质问,只有一种精密仪器般高效运转的思维,和一种被冒犯后的、冰冷的怒火。
“是,小姐。
我立刻去办。
”方婕躬身,准备退下。
“等等。
”赵清寒叫住她。
方婕停下脚步。
赵清寒的目光,重新投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声音飘渺,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告诉下面的人,做事干净点,但也不必太温和。
敢动赵家的人,就要有承担后果的觉悟。
我要知道是谁,更要让所有人知道——动了我的狗,就要准备好,被我剁掉爪子。
”“是!”方婕再次躬身,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办公室,轻轻带上了那扇隔音绝佳的门。
办公室里,重新只剩下赵清寒一人。
她缓缓靠向椅背,目光依旧落在窗外,但焦距似乎已经放空。
指尖在光滑的桌面上,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那节奏稳定、冰冷,如同死神逼近的脚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