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主楼三层,东翼走廊尽头。
这里原本是几间用作库房或备用客房的房间,平日里少有人至,带着一丝尘封的静寂。
但此刻,门户洞开,数名穿着统一制服、手脚利落的女佣和男侍正井然有序地进出,搬动着最后几件装饰品。
空气中弥漫着新家具的木材与皮革气味、鲜切花的淡香,以及一种精心布置后的、崭新而空旷的氛围。
林静言亲自站在新收拾出来的套房门口,背脊挺直,双手交叠置于身前,面容是一贯的平和雍容,只是眼神里多了几分与往日不同的、更为郑重的审视。
他今日特意穿了一身靛蓝色的暗纹长衫,衬得气质愈发沉静。
吴管事垂手侍立在他侧后方半步,低声汇报着各项安排的细节。
“……按照正夫的吩咐,家具全部换成了意大利定制款,布料是大小姐惯用的那家供应商特供。
珠宝和护肤品,是从府里库房和‘宝格丽’、‘海蓝之谜’几家专柜紧急调来的最新款和经典款。
娱乐室的设备,是让人从专门的发烧友店里配的顶配……”吴管事的声音平稳,但细听之下,能察觉到一丝紧绷。
如此规格、如此迅速的布置,在姜家近年实属罕见,足见上面对这位即将更名的“寒少爷”的重视程度。
林静言微微颔首,目光缓缓扫过已然焕然一新的门廊内侧。
深胡桃木的镶板墙面,光可鉴人;脚下是触感绵厚柔软的深灰色手工羊毛地毯,几乎吸走了所有脚步声;门厅上方悬着一盏造型简约却极具设计感的黄铜吊灯,散发出温暖而不刺眼的光晕。
“寒少爷的房间,自然不能像以前那样将就。
”林静言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正在忙碌的佣人耳中,带着一种宣告的意味,“他如今是姜家名正言顺的嫡子,是妻主的次子,该有的体面,一分都不能少。
这里以后就是他的起居之处,你们伺候,要像伺候明璃一样尽心,明白吗?”“是,正夫。
”周围的佣人们齐声应道,动作愈发恭敬小心。
就在这时,走廊另一端传来平稳的脚步声。
沈寒在一位女佣的引领下,走了过来。
他今日依旧穿着简单,但质地明显上乘许多的白色衬衫和黑色长裤,身形清瘦挺拔。
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斜射进来,给他周身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边,那张脸在光晕中,美得不似真人。
他看到林静言站在门口,脚步微顿,随即加快两步上前,微微躬身:“父亲。
”这一声“父亲”,他叫得自然流畅,仿佛已练习过千百遍,听不出丝毫滞涩。
林静言看着他低垂的、线条优美的脖颈,和那无可挑剔的礼仪姿态,心中那点最后的不适,似乎也被这声称呼和眼前少年的“驯顺”抚平了些许。
“来了。
”林静言脸上露出一抹温和的笑容,侧身让开门口,“看看你的新住处,可还合意?若有什么不喜欢的,或还缺什么,直接告诉吴管事。
”“谢父亲费心安排。
”沈寒再次道谢,目光才投向那扇敞开的、象征着他在姜家全新的房门。
他迈步走了进去。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个颇为宽敞的私人会客厅。
足有五十平米见方,挑高惊人。
整体色调是低调的米白、浅灰与深胡桃木色搭配,简洁现代,却于细节处见奢华。
一组线条流畅的意大利otti白色沙发环绕着巨大的、用整块原生水晶打磨而成的异形茶几,地上铺着触感绵密的深灰色长绒地毯。
一整面墙被打造成顶天立地的书柜,里面已经整齐地码放了不少精装书籍,从经济历史到艺术哲学,品类齐全,显然是精心挑选过的。
另一侧则是一整面的落地玻璃门,通向一个不大的私人阳台,此刻阳光正好,可以俯瞰下方精心打理过的中式庭院。
穿过会客厅,右手边是占据了一整个独立空间的步入式衣帽间。
灯光是专业的博物馆级射灯,将里面悬挂的、分门别类整理好的各季衣物、鞋履、配饰映照得纤毫毕现。
从日常的羊绒衫、衬衫,到稍正式的西装、礼服,再到休闲的运动装、甚至赛车服,一应俱全,颜色、款式无一不精,标签都尚未完全剪去。
旁边还有独立的珠宝手表收纳柜和领带、皮带架。
左手边,则是卧室。
面积比会客厅稍小,但依然宽敞得惊人。
一张尺寸惊人的定制kgsize大床占据了中心位置,床品是顶级的埃及长绒棉,铺陈得没有一丝褶皱。
床对面是一整面墙的嵌入式液晶屏幕和一张梳妆台,是偏中性的现代简约设计,深色胡桃木材质,线条硬朗。
上面摆放着顶级的男士护肤线、发型产品、须后护理,以及几套价值不菲的修容工具和少量更偏向自然妆效的化妆品。
梳妆台旁边,立着一个近两米高、自带柔和光照的独立式玻璃珠宝展示柜。
柜子里分层陈列着令人目眩的珠宝:钻石耳钉、珍珠项链、蓝宝石胸针、翡翠手镯、镶钻腕表……在专用射灯的照耀下,折射出冰冷而璀璨的光芒,每一件都价值不菲,静静等待着主人的垂青。
卧室连接着一个异常宽敞、干湿分离、拥有独立浴缸和雨林式花洒的浴室,以及一个配备了最新款顶配电脑、专业电竞椅、环绕立体声音响的娱乐室。
甚至,在娱乐室的另一侧,还开辟了一个小区域,放置了一张标准尺寸的斯诺克台球桌,和一套迷你的室内高尔夫推杆练习设备。
一切,都崭新,奢华,完备到令人窒息。
仿佛一个精心编织的、用物质堆砌出的、名为“姜家嫡子”的华丽牢笼,又像是一个极具诱惑力的、展示着家族实力与“恩宠”的炫目橱窗。
沈寒缓缓走过每一个房间,目光平静地扫过那些价值连城的物品。
他的脸上,没有预料中的惊喜、激动,甚至没有太多好奇。
只有一种深沉的、近乎审视的平静。
他走到那面珠宝柜前,指尖虚虚拂过冰凉的玻璃表面,看着里面那些足以让无数人疯狂的璀璨石头。
前世,父亲为了一点医药费下跪求人,弟弟为一支新铅笔欣喜若狂。
今生,这些冰冷昂贵的石头,就像最普通的装饰品,被随意堆放在这里,等待他的“宠幸”。
多么荒谬,又多么真实。
“还满意吗?”林静言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观察。
沈寒转过身,脸上已然挂上了无可挑剔的、带着淡淡喜悦与感激的微笑,那笑容纯粹而耀眼,瞬间点亮了整个奢华却冰冷的空间。
“太奢华了,父亲。
”他微微摇头,语气真诚,“比我以前住的地方,好上千万倍。
让父亲如此费心,姜寒实在惶恐。
”他用了“姜寒”自称,神态恭顺自然。
林静言看着他脸上那毫无作伪的“感激”笑容,心中最后一丝疑虑似乎也消散了。
终究是个孩子,骤然得到如此厚待,怎会不欣喜?之前的深沉,或许只是坎坷经历使然。
“你喜欢就好。
”林静言笑容加深,拍了拍他的肩膀,“这里以后就是你的家。
好好休息,晚上家宴,你母亲和姐姐都会回来吃饭。
”“是,父亲。
”林静言又嘱咐了吴管事几句,便带着人离开了。
套房的门被轻轻关上,将外面的世界隔绝。
偌大的、奢华无比的空间里,只剩下沈寒一人。
他脸上那完美无瑕的、感激的微笑,如同阳光下的冰雪,迅速消融,褪去,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他缓缓走到那面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着下方精致却冰冷的庭院景观。
夕阳的余晖将天空染成金红色,也给他完美的侧影镀上了一层虚幻的光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