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方手帕静静躺在红木桌上,边角绣着的昙花在日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沈昭宁盯着它看了片刻,抬眸看向萧玦:“臣女不记得自已丢过帕子。”
萧玦挑眉:“本王问的是,姑娘可认得这帕子——不是问姑娘丢没丢。”
沈昭宁心头微凛。这人说话,步步都是坑。
她不动声色地在窗边的椅子上落座,与萧玦隔着一张桌子,不远不近的距离:“王爷既然约臣女前来,想必不是为了问一方帕子的事。有话不妨直说。”
萧玦看着她,那双冷冽的眼眸里掠过一丝极淡的兴味。沈首辅家的这位嫡女,胆子倒是不小。寻常闺秀被他这样盯着,早就垂眸避开了,她却直直地迎着他的目光,不卑不亢。
“昨日在镜湖边,姑娘拾起这方帕子时,可曾留意到帕子上沾了什么?”
沈昭宁的心微微一跳。他看到了?
她垂眸,做思索状:“臣女昨日受惊,许多事记不太清。只记得湖边人多杂乱,臣女怕踩到什么东西,便低头看了一眼,随手捡起一块帕子,也不知是谁的。后来皇后娘娘召见,臣女便将帕子收了起来,打算寻机会交还给失主。”
“失主?”萧玦的唇角勾起一点弧度,“姑娘以为,这帕子的失主是谁?”
沈昭宁看着他,不答反问:“王爷问得这般仔细,莫非这帕子是王爷的?”
萧玦微微一怔,随即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却让沈昭宁后背微微绷紧。
“沈姑娘果然是聪明人。”他收敛笑意,目光陡然锐利起来,“那本王就直说了——这帕子上沾的东西,叫金盏草。金盏草是军中伤药,寻常百姓买不到,只能从太医院领取。而昨日死在湖里的那个宫女,指甲缝里也有同样的东西。”
沈昭宁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猜对了。
但她面上没有显露分毫,只是微微蹙眉:“王爷的意思是……那宫女指甲缝里的东西,和这帕子上沾的,是一样的?”
“不错。”萧玦盯着她的眼睛,“所以本王想知道,姑娘这帕子,是从哪里捡的?当时可曾看到附近有什么人?”
沈昭宁沉默片刻,似乎在努力回忆。实际上,她正在飞速思索——萧玦告诉她这些,是什么意思?
试探她?还是……
“臣女捡到帕子的地方,在湖边那棵老柳树下。”她缓缓开口,“当时人群混乱,臣女不曾留意附近有什么人。不过……”
她顿了顿,抬眸看向萧玦:“王爷怎知那宫女指甲缝里有金盏草?大理寺的验尸结果,这么快就出来了?”
萧玦的眼眸微微眯起。
这是试探。她在试探他的消息来源,试探他与此案的牵连深浅。
好一个沈昭宁。
“本王自有本王的渠道。”他淡淡道,“姑娘只需回答本王的问题便是。”
沈昭宁没有追问,只是点点头:“臣女明白了。”
“明白什么?”
“明白王爷为何约臣女来此。”她轻轻将手帕推回萧玦面前,“王爷是怕这帕子上沾的东西,把臣女卷进这桩案子里。所以提前问清楚,好替臣女撇清干系。”
萧玦看着她,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他约她来,原本是想从她口中套出更多线索,顺便试探她是否与幕后之人有牵扯。可她倒好,三言两语,就把他的“用心”解读成了“好意”。
偏偏这解读,他还不能反驳。
“沈姑娘。”他放缓了语气,“本王问你这些,是因为你可能是最后一个接触过死者遗物的人。你若想撇清干系,就该把知道的都说出来,而不是在这里跟本王绕圈子。”
沈昭宁沉默片刻,忽然道:“死者不是溺亡。”
萧玦的目光一凝。
“昨日臣女在湖边看了那尸身几眼。”沈昭宁的声音平静,语速不疾不徐,“死者口鼻处无水沫,腹部平坦,不像是溺死之人该有的样子。若臣女没猜错,她是被人勒死后,抛入湖中的。”
萧玦盯着她,半晌没有出声。
他当然知道死者不是溺亡。卫昭昨夜就查到了验尸的结果——死者颈间有勒痕,是被人用绳索勒死后抛尸。
可这些,是仵作验过尸才能知道的。
沈昭宁一个深闺小姐,只远远看了几眼,就能推断出这些?
“姑娘好眼力。”他缓缓开口,声音里带了一丝连自已都没察觉的认真,“还有呢?”
沈昭宁迎着他的目光,继续道:“死者裙摆上有泥点,颜色深褐,与湖边青灰色的淤泥不同。臣女猜测,那泥点,是别处沾上的。也就是说,死者遇害的地方,不在湖边,而是在一个有褐色泥土的地方。”
“褐色泥土?”萧玦皱眉。
“京城有褐色泥土的地方不多。”沈昭宁的声音更轻了,“臣女记得,东宫的花园里,种着几株从南边移来的红枫,那土便是从江南运来的褐色山土。”
萧玦的瞳孔微微一缩。
东宫。
沈昭宁点到即止,不再多说。她端起桌上的茶盏,轻轻抿了一口,垂下眼眸。
该说的她都说了。剩下的,就看这位璟王殿下信不信她,敢不敢查。
沉默在房中蔓延,只有窗外的街市隐约传来喧闹声。
良久,萧玦开口了:“姑娘可知,你方才说的这些,若是传出去,会有什么后果?”
沈昭宁抬眸看他,目光澄澈:“王爷问臣女,臣女便如实相告。至于传不传出去,那是王爷的事。”
萧玦与她对视,忽然笑了。
这一次,是真真切切的笑,虽然极淡,却让那双冷冽的眼眸柔和了些许。
“沈昭宁。”他第一次唤她的名字,“你胆子很大。”
沈昭宁微微垂眸:“臣女只是实话实说。”
“实话实说?”萧玦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她,“你可知道,昨日有人在湖边捡到了本王的令牌,就放在那具尸身旁边。如今满京城都在传,说本王杀了那宫女,遗落了令牌。”
沈昭宁的心猛地一跳。
令牌?他的令牌丢了?
她想起昨日在湖边,他腰间空落落的位置。原来……
“所以王爷查这案子,是为了洗清自已的嫌疑?”她问。
萧玦转过身,目光沉沉:“本王查这案子,是因为有人想借这案子,把本王拉下马。本王不能让那人如愿。”
沈昭宁沉默片刻,忽然起身,对着萧玦盈盈一拜:“臣女多谢王爷今日相告。若无旁的事,臣女告退。”
萧玦看着她,没有阻拦,只是淡淡道:“沈姑娘,今日的话,出你口,入我耳。对外,你我从未见过。”
“臣女明白。”
沈昭宁转身走向门口,手触上门扉时,忽然停下脚步,回眸道:“王爷,那宫女指甲缝里的金盏草,来源可查。太医院领药有账册,哪一科、哪一人领过多少,一笔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若那宫女不曾领过这药,那她指甲缝里的药粉,只能是害她之人留下的。”
萧玦的眼眸微微一亮。
沈昭宁不再多说,推门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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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廊上,那个青衣男子还守在门口。见她出来,微微拱手,引着她回了原来的雅间。
青黛正急得团团转,见她平安归来,差点哭出来:“姑娘!您可吓死奴婢了!”
“没事。”沈昭宁拍拍她的手,“桂花糕包好了吗?该回了。”
回去的马车上,沈昭宁靠着车壁,闭目沉思。
今日这场见面,她赌对了。
萧玦约她,原是为了试探。但她反过来,从他口中套出了最关键的信息——令牌遗失,有人要栽赃他。
这说明,他和那宫女的死,至少目前看来,没有直接关系。
而他把这些告诉她,也说明了一件事——
他需要她。
不是需要她的“配合”,而是需要她的脑子。
金盏草、褐色泥土、东宫……这些线索串联起来,指向的方向越来越清晰。
沈昭宁睁开眼,撩开车帘,望向窗外掠过的街景。
太医院的账册。
她得想办法看一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