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星谷的风,裹着焦黑的尘埃,在实验基地的废墟上盘旋着。
曾经固若金汤的零号建造区,如今只剩断壁残垣。扭曲的合金支架如枯骨般直指苍穹,炸裂的仪器碎成齑粉,混着凝结的血痂与修士的骸骨,在地上铺了厚厚的一层。万象王朝的禁军早已撤走,只留下几道冰冷的禁制,将这片废墟划为禁地,唯有风与尘埃,在这片死寂的土地上肆意游荡。
落星谷的边缘,住着一个拾荒老人。没人知道他的名字,也没人知道他在落星谷守了多少年,只知他终日背着一个破旧的竹篓,在谷外的山林里捡些枯枝败叶,偶尔也会趁着禁军巡查的间隙,溜进实验室。
第七日的黄昏,残阳如血,将废墟染成一片凄红。老人佝偻着背,背着竹篓,再次溜进了废墟。他的脚步很轻,避开了地上的尖利碎片,浑浊的眼睛在废墟中扫过,寻找着可用的东西。就在他走到那处坍塌的备用通道口时,脚下忽然踢到了什么东西。
那是一块软软的东西,与周围坚硬的废墟格格不入。
老人愣了愣,弯腰拨开覆盖在上面的焦黑碎石与金属碎片,一张苍白如纸的脸,缓缓出现在他的眼前。
那是一个年轻的男子,浑身是血,月白的剑袍早已被撕成破布,沾着黑褐色的血渍与尘埃,看不清原本的模样。他的四肢以诡异的角度扭曲着,显然是断了,后背血肉模糊,比正常人却像是少了一小半。他双目紧闭,眉头紧蹙,嘴唇干裂,气息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若非胸口还有一丝极其细微的起伏,任谁都会以为,这只是一具早已冰冷的尸体。
这便是陆隐。
如同一块被随手丢弃的破布,被埋在废墟的碎石之下,无人问津。
老人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讶异,他伸手探了探陆隐的鼻息,又摸了摸他的胸口,感受到那丝微弱的起伏时,忍不住低低叹了一声。
禁军在此地搜索了三日,几乎是刮地三尺,居然还有活人!
老人犹豫了片刻,看了看四周空荡荡的废墟,又低头看了看陆隐。
“罢了罢了,看来你命不该绝。”老人低低念叨着,放下背上的竹篓,小心翼翼地拨开陆隐身上的碎石,将他那残破的身体,一点点扶了起来。
陆隐的身体重得无法理解,老人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他背到背上。竹篓被扔在了一旁,老人佝偻着背,背着陆隐,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出废墟,避开王朝的禁制,朝着谷外的一处贫民窟走去。
那是落星谷外最偏僻的角落,也是被万象王朝遗忘的地方。这里没有繁华的街道,没有精密的仪器,只有一排排用破旧金属与茅草搭成的窝棚,窝棚之间堆满了垃圾,腐臭的气息在空气中弥漫,衣衫褴褛的拾荒者与乞丐在垃圾堆里翻找着食物,目光麻木,如同行尸走肉。
老人的窝棚,便在贫民窟的最深处,狭小而简陋,只有一张破旧的木板床,一张缺了腿的木桌,角落里堆着捡来的枯枝与金属碎片,唯一的光亮,来自一盏用碎晶石做成的小灯,散发着微弱的黄光。
老人将陆隐轻轻放在木板床上,又找来破旧的布条,小心翼翼地擦拭着他脸上的尘埃与血渍。
他没有疗伤的灵药,只能找来一些干净的茅草,烧成灰,敷在陆隐后背的伤口上,又用破旧的布条,将他扭曲的四肢简单固定住。陆隐如一块破布,任由老人摆布,没有半分反应。
老人坐在床边,看着陆隐,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无奈。他知道,这年轻人可能就是曾经的金丹修士。七日前那场大爆炸虽然被阵法控制在小范围内,但是那种动静,爆炸产生的炫丽的流光还是照亮了千里内的天空!
日子一天天过去,老人每日依旧会去废墟或山林里捡东西,回来时,总会带些勉强能入口的食物——有时是几个野果,有时是别人丢弃的馊饭,有时是在垃圾堆里找到的干硬饼子。他将食物碾碎,一点点喂进陆隐的嘴里,若是陆隐咽不下去,便用清水慢慢化开,顺着他的嘴角喂进去。
陆隐依旧没有醒来,却也没有死去。那丝微弱的气息,如同废墟中顽强的野草,在这简陋的窝棚里,艰难地维持着。他的身体依旧残破,四肢扭曲,丹田处一片死寂,没有半分灵力波动,如同一个彻底的废人。
窝棚外的贫民窟,整日当当当的响个不停。拾荒者们在垃圾堆里翻找着生存的希望,乞丐们蜷缩在角落,忍受着饥饿与寒冷,没有人注意到,这个最深处的窝棚里,躺着一个曾经名震千星大陆的天才圣子。
陆隐就这般躺着,像一块毫无生气的破布。
除了脑子,他什么都感觉不到,四肢在他的识海中呈现出一种奇怪的扭曲状,然而却半点也感应不到他们的存在。
他的意识仿佛进入了一片虚无之地,漫无目的的飘荡着,无数的流光在眼前一圈一圈的炸开,压的他心脏咚咚咚的狂跳。
他有时会看到青云山巅的云海,看到在云海中恣意飞舞的师弟师妹们,“千灵”“师傅”,他惊喜的狂叫出声,却没有人听到他的呼喊。
有时会看到万丈的妖兽,如一座山岳矗立在身前,那种无敌的威压,将他的气息压迫在丹田中,无法喘息。
“轰”,他又回到了大爆炸的那一天,意识由远及近,终于回到了这个窝棚中,他的眼皮开始轻轻跳动,身上却像有三座大山压着,两座压在眼皮上,让他无法睁眼,一座压在他的身上,令他不能动弹分毫。
突然,万象帝出现在陆隐身前,陆隐祭出飞剑,对着万象帝乱戳,然而万象帝只是轻蔑一笑,转身向远处走去,任由陆隐发疯发狂。
“啊,老贼拿命来!”终于,他浑身无力的瘫倒在地上!
窝棚外的风,依旧裹着腐臭的气息,吹过破旧的茅草顶,发出呜呜的声响。窝棚内,陆隐紧闭着双眼,眉头紧蹙,嘴唇干裂,可那胸口的起伏,却比之前,又微弱地明显了几分。
废墟中的呼吸,渐渐的弱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