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義之坐在上首,凝眉思索,之后问道:“曹山铁矿之事,你处理的如何了?”
他正对面坐着一人,正是刚潜入长安不久的陈焕鸣,此前被派去泽州接手张承运负责的曹山铁矿。
闻言,他答道:“已经着人暗中开采了,白天开垦农田,晚上开采铁矿,再通过商队运往岭南。张承运那边,可准备好了?”
裴義之点头,“一切准备就绪,只等长安的情况。眼下三皇子已经查到了张承运的头上,正私下派人四处搜寻他,你回头还是带个口信过去,让他这阵仗好生藏身。”
陈焕鸣笑了笑,“您倒是无需担忧他,他这个人,除非他自己愿意路面,否则谁人也见不着他真面目如何。”
裴義之也笑了,“还是不可掉以轻心,眼下局势紧张,我随时可能离开长安,届时岭南那边可不能有差池。”
陈焕鸣郑重道:“是,我知道了。”
他从怀中拿出一个蓝色的账本递了过去,“这是之前你让我拦下的账本。”
裴義之皱眉,“怎么还不毁了?当初不是与你说拿到就毁了吗?”
“原本想毁的,不过账本里头还有其他重要信息皆是我们之前不知道的,特地拿来给你看看。”
裴義之接过来翻了翻,上头除了记录顺县船运情况之外,还记录了沈家大批银钱走向。
看到这里,他手指微顿。
“我想,此事恐怕沈则已经察觉到了。”陈焕鸣说道,“沈则能察觉,那沈家其他生意上的人估计也察觉了。这账本做得细致,不难看出,沈家大批银钱流入岭南,若是有心往里头查,恐怕”
裴義之突然抬起手阻止他说下去,随后起身悄然的往门口走。
沈虞过来找裴義之有事,一路进院子,却没看到裴胜在门口,原本以为书房会没人,正要走,却听见里头传来交谈之声,隐约听见提到‘账本’二字。心想,估计是裴義之在查沈家的案子,便耐心等候着。
还没等片刻,书房大门突然打开,裴義之沉着脸站在那里,见是她在外头,脸上神色又有些怪异。
“找我有事?”他问道。
“是。”
“进来说。”
陈焕鸣见沈虞进来,眯眼看了看裴義之,带着几分幸灾乐祸的神色,随后朝沈虞行了一礼,“小嫂嫂。”
沈虞已经许久没见过这个陈公子了,只觉得这人整日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也不知做些什么,福身回了一礼,之后坐在椅子上,问道:“会不会打扰你们?”
“不会,我们已经谈完了。”
“我好像听见你们说到沈家的案子,可有眉目了?”
裴義之神色骤然一紧,试探问道:“你听见了什么?”
沈虞懵懂摇头,“不真切。”
他仔细打量沈虞的脸色,见并没有其他情绪,暗暗放下心来,想必适才没听见多少。
“是否真的有眉目了?”沈虞问道,随后看见桌子上的账本,惊喜道:“账本真的找到了?”
裴義之适才正要悄悄抽开账本的手又微微收回来,神色几分僵硬,“是,找到了。”
“太好了,找到了,那是否就说明可以洗清我沈家的罪名了?”
裴義之摇头,随后轻柔一笑,“账本的事我晚些与你说,你先说说你过来有何事?”
“是我堂兄骨灰回杭州的事,我堂兄为沈家半生奔波,如今却惨死异乡,我之前已经请了几个高僧做法二十日,希望他死后能得安宁。现在便想着将其骨灰送回杭州,毕竟那里才是他的根。”
“原来是这事,既如此,交给我办便好。”
“不,我准备让铺子里的人去一趟杭州,顺便去看看我爹爹情况如何了。不过眼下长安到处搜捕,路引不大好办,所以想来找你帮忙。”
裴義之笑了笑,“好,明日我便让人办好送去给你。”
陈焕鸣听着两人对话,又喝了半盏茶,施施然起身道:“既然小嫂嫂有事,那在下先告辞,改日再来找裴大人叙旧。”
裴義之起身恭送,等再回来时,见到沈虞拿着账本,不动声色的坐过去。
“你铺子里的人何时出发?”他问道。
沈虞随意的翻着账本,闻言,回道:“路引明日能办好的话,就后日一早出发。”
裴義之自然的抽出她手中的账本,轻柔问道:“听闻你近日厌食,可是身子不适?”
“并没有,只是最近胃口不好而已。”
“对了,”沈虞问他,“既然找到了账本,接下来要如何做?”
“此事一直是三皇子查探,自然是将账本交给他。”
裴義之安抚道:“你放心,三皇子的人做事效率极高,定然不久便会还你沈家清白。”
沈虞点头,脸上极其高兴的模样,“那就太好了。”
她起身道:“我也没别的事了,就先回正院了。”
“好,我让裴胜送你。”
沈虞出了门,脸上的笑容渐渐隐没,直到离开前院书房,她拐进角落,靠着墙,浑身发抖。
适才在书房门口,她都听见了。
哄骗
沈虞没想到阻止沈家案子的竟然是裴義之,此前他竟还口口声声说会帮沈家查案,亏她还相信了。
为何是裴義之?
他为何要这么做?
沈家的案子是否与他有关?
想起适才在书房他淡定说话的模样,她浑身发抖,想必这么久以来,他都是这么骗她的。
徐嬷嬷见她眼泪扑簌簌的进屋子,唬了一跳。
“小姐怎的了?怎的哭了?”
沈虞摇头,一路上眼泪根本止不住,也不知道为何而哭,可心里仿佛塌了一块地方,压得她沉闷喘不过气,眼泪自己控制不住便落了下来。
“嬷嬷,快帮我备马,我现在要去找师兄。”
她想,她得去找任子瑜帮忙,让他查一查裴義之,看是否沈家的案子与他有关。
可她却莫名的有些害怕,害怕最后沈家的案子的确与他有关,届时自己该如何面对?
“天都晚了,这会儿去找他作甚?到底发生何事了?”
沈虞努力冷静了一会儿,才止住颤抖和眼泪,“嬷嬷,我知道是谁在后头阻止沈家的案子了。”
“谁?”
“就是裴義之!是他!嬷嬷,竟然是他!”
徐嬷嬷眼睛瞬间瞪大,诧异不已,“怎么会是姑爷?小姐如何得知?莫不是误会了?”
“没有误会,”沈虞使劲摇头,“我在书房门口亲耳听见的,林掌柜的账本就在他手上,彼时在泽州就是他派人来抢的账本。如此看来,恐怕我堂兄也是他派人杀的。”
这般说来,那一切都对上了,之前师兄也分析过,抢账本那些人对她客气,想必是认识她的。而且,王掌柜之前从泽州写信过来,也是被他拦下了,彼时她去问时,他如何说的?是了,他说本来想自己去处理,可后来忘了。
如此蹩脚的理由,那时她竟然也信。
她又打了个寒颤,万万没想到,枕边人竟然是披着人皮的毒蛇。
“嬷嬷,快备马,我现在就要出门,我得让师兄帮我查一查裴義之。”
“小姐,”嬷嬷先将她摁住,“小姐再如何急也得先吃了饭,再说了,你这次贸然出门去找任公子,说不定引起他怀疑呢?还是等明日他上职去了,你再出门,免得打草惊蛇。”
徐嬷嬷的话提醒了沈虞,说的很对,自己适才在房门口听到了,裴義之不是傻子,定然也起疑了。之前她在书房拿账本随意翻看便存了试探之意,他果然是紧张的,不动声色的抽出了账本,左顾而言他,就是没有提她沈家是否能翻案。
或许,他根本就不想然沈家翻案。
对,自己得冷静,免得打草惊蛇。
沈虞起身洗了把脸,“嬷嬷,此事就你我知晓便可,莫要再传第三人。听你的,明日我再出门去见师兄。”
日次一早,佩青进来禀报,说裴義之已经出门了,且未坐马车,而是骑马出行。沈虞点头,吃过早饭便带着佩秋出城往别院而去。
而裴義之这边,则是来了柴将军府。
柴将军年纪约莫四十岁,原名并不姓柴,而是庄,叫庄岩。是前朝皇帝年轻时潜邸的人,一生忠主。轩朝灭亡后,他隐形埋名混入琞朝军营,日渐势大,是裴義之复国的一枚重要棋子。
听闻裴義之来访,他立马出门相迎,正欲恭敬的行礼,被裴義之眼疾手快的扶住。
“柴将军,进去再说。”
两人进了书房,柴将军才跪下行了一礼,“殿下怎么亲自来了?可有人跟着你?”
“无需担心,我绕路而来的。莫拘谨,你也坐。”
柴将军坐下来,“殿下可是为入城的那批人而来?”
“正是,想问问,柴将军打算如何安排。”
“陈焕鸣已经来跟我说过了,此前长安涌入一批流民,其中不乏许多男丁,我此前已经上折子提议,将其招入营中充当新兵,皇上已经同意。所以这批人皆会以招新兵的名义进军营隐藏起来。”
“甚好,就这么办。”
裴義之呷了口茶,又继续说道:“如今长安局势紧张,瞬息万变,三皇子已经查到了张承运,过不久也许我也会暴露,你这边得随时准备好。”
“是,殿下,目前城外军营中,三皇子的人已经逐渐换成了我们的人,皆是可靠,可随时待命。”
裴義之点头,说道:“城防处也想办法尽快换成我们的人。”
“为何这般急?这些位置向来比较惹眼,若是动作太大了难免起疑。”
“三皇子已经起疑,无碍,他此时无暇顾极这些。”
“是,那属下尽快去办。”
两人在书房相谈了约莫三刻钟,裴義之才出门。裴胜迎上前来在他耳边低声禀报了一番。
裴義之蹙眉不悦,“她去找任子瑜了?”
“是,由于别院里头侍卫众多,我们的人跟不进去,所以特地来禀报。”
裴義之隐隐预感不妙,想到昨日的事,他沉吟片刻吩咐道:“快去将马牵来,我现在过去一趟。”
他刚下了台阶,便见回廊不远处站着一个女子,那女子身着男子衣袍,一身装扮雌雄莫辨,却不难看出是个美人。